第2章 第 2 章 (1/3)
第 2 章
劉世華覺得自己可能是產生幻覺了。連續失眠的第七個夜晚,加上白天那場毫無尊嚴的裁員談話,足以讓任何人的精神出點問題。可她盯着對面樓頂看了足足半分鐘,那個穿紅外套的女人還在那裏,不是幻覺,不是路燈下的樹影晃動,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
那人站在六層樓的天台上,沒有護欄,夜風把她的外套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暗紅色的旗。她似乎在看這邊的窗戶,又似乎只是在看夜空。劉世華下意識想喊一聲,又覺得荒謬。她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還有閒心管一個想不開的人?
但她的身體比腦子快,已經推開了房門,穿着拖鞋跑下樓梯。康年正好從洗手間出來,被她撞了個趔趄,差點把手裏端着的熱水潑出去。
“你幹嘛去?”
劉世華沒來得及解釋,只丟下一句“對面樓頂有人”就衝出了走廊。康年愣了一下,把水杯往窗臺上一放,也跟了上去。
她們住的這片是老小區,對面那棟樓比她們這棟還要破舊,樓道里的燈壞了多半,只剩下零星幾盞忽明忽暗地照着。劉世華爬了六層樓,推開天台那扇生鏽的鐵門時,夜風猛地灌進來,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那個女人還站在那裏,背對着她們,紅外套在暗夜裏顯得有些刺目。
“那個……”劉世華喘着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從來不是那種善於安慰別人的人,嘴笨,詞窮,連自己失業了都只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發呆。
女人轉過身來。
不是年輕女孩。四十多歲的樣子,短髮,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漂亮,是某種讓人想要屏住呼吸的冷冽。她看着劉世華和康年,像是早就知道她們會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們以爲我要跳樓?”她問。
聲音比劉世華想象的要沉,帶着一點沙啞,像是很多年沒有跟人說過話。
康年站在劉世華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說話,但劉世華感覺到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說“別怕”。
“不是,”劉世華嚥了一下口水,“我就是……看到有人站在這麼危險的地方,覺得應該上來說一聲。”
女人看着她,目光停留的時間比正常社交要長得多。劉世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不知道爲甚麼,又不想移開視線。那一瞬間她想起了白天在公交車上刷到的那條新聞,那位前總統出獄後首次公開亮相的畫面,灰白頭髮,深色外套,微微佝僂的脊背。眼前這個女人當然不是那個人,但她身上有某種相似的東西,那種被生活反覆碾壓之後反而更加堅硬的質地。
“你是那個……”劉世華猶豫了一下,“你不是住在這裏的吧?我沒見過你。”
女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從天台邊緣走過來,每一步都很穩,完全沒有劉世華想象中那種搖搖欲墜的感覺。走到她們面前時,劉世華才發現她比自己高了將近一個頭,穿了一雙看起來很舊但擦得很乾淨的黑色皮鞋。
“你是劉世華。”女人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劉世華腦子空白了一秒。她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人,從來沒有見過,但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怎麼知道我?”
女人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轉向康年,同樣的打量,同樣的安靜。“你們住在那棟樓的三層,右邊那間,窗戶上貼了半張褪色的海報,是坂井泉水的。”
劉世華徹底愣住了。不是因爲女人說得對,而是因爲她說得太具體了。那張海報確實貼在那裏,是她大學時從二手書店淘來的,因爲搬家的時候懶得撕,就一直留着,現在已經褪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你……一直在看我們?”
“我在這裏住了三天了,”女人說,“對面那間空房子,房東終於租出去了,租給了我。”
劉世華不知道該說甚麼。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康年一眼,康年的表情也很複雜,困惑中帶着一種劉世華讀不懂的東西,像是警覺,又像是某種被觸動的柔軟。
“我叫林檀溪,”女人報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本地人,來這邊找工作的。你們可以叫我檀溪姐。”
這是一個奇怪的名字,像是從古書裏走出來的。劉世華想問她多大年紀了,又覺得不太禮貌。林檀溪看起來四十多歲,但眼睛裏的光不像四十多歲的人,太沉了,沉得像是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這麼晚了,你怎麼在天台上?”康年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劉世華想象的要平和,沒有質問的意思,更像是隨口一問。
林檀溪轉過身,面朝她們那棟樓的方向,目光落在三層那個亮着燈的房間上。“我在看你們的燈,”她說,“這個小區太舊了,路燈都是壞的,晚上只有你們那間房的燈還亮着。像燈塔一樣。”
劉世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太文藝了,不像是這個年代的人會說的話。但她又覺得這句話很真,不是刻意說出來的,是自然而然從嘴裏跑出來的。
夜風又大了一些,康年的頭髮被吹得到處飛,她用手攏了一下,髮絲從指縫間漏出來,有幾根落在了劉世華的肩膀上。劉世華注意到林檀溪的目光在那幾根頭髮上停了一瞬,很短,但劉世華捕捉到了。
“回去吧,”林檀溪說,“天冷了,別感冒。”
她說完就朝樓梯口走去,經過劉世華身邊的時候,劉世華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種很淡的洗衣粉的氣味,混着深秋夜晚的涼意。那個瞬間劉世華突然覺得鼻子一酸,說不上來爲甚麼,可能是太久沒有被人關心過了,哪怕只是一句客套的“別感冒”。
康年拉了拉劉世華的袖子,“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