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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5 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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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趙嫵後來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不再在人羣中尋找那張臉。

起初是控制不住的。出院後的第一個月,她走在街上,每一個穿白裙子的背影都會讓她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會加快腳步追上去,繞到那人面前,然後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愣住。不是。不是她。次數多了,她開始嘲笑自己。趙嫵,你清醒一點。那個人不存在。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她只是你熬夜看小說時,大腦編織的一場過於逼真的夢。

第二個月,她去看了心理醫生。診所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裏,門口種着一棵枇杷樹,葉子油亮。醫生姓陳,四十多歲,戴着一副銀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她問她爲甚麼來看診,趙嫵想了很久。

“我放不下一個人。”她說。

“甚麼人?”

趙嫵又想了很久。“一個不存在的人。”

陳醫生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些甚麼。趙嫵看着她的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秋天樹葉落地的聲音。她忽然想起另一個人的筆跡,想起那個人在便籤紙上寫下的那個字。嫵。一筆一劃,端端正正。那個字現在在哪裏呢?那張便籤紙還在嗎?還是已經被扔掉了,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第三個月,趙嫵開始實習了。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每天看稿、審稿、和作者溝通。辦公室裏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翻書聲。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書桌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頭看着那些光斑,有時候會恍惚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人推開門走進來,穿着白裙子,手裏捧着一束百合,笑着喊她小嫵。

但門從來沒有被那樣推開過。

同事偶爾會約她喫飯、看電影、逛街。她去了,也笑,也說話,看起來和正常人沒甚麼兩樣。但每次走過河邊時,她都會停下來,站在護欄邊,看着水面發一會兒呆。同事問她看甚麼,她說看月亮。同事擡頭看了看天,說哪有月亮。她笑了笑,說可能在雲後面吧。

第四個月,趙嫵在網上看到了那本小說。封面上多了行小字,原來你也在這裏。甚麼時候多了的呢?以前囫圇吞棗看的時候可能沒注意吧。

第五個月,媽媽開始催她相親。“你也不小了。”媽媽說,語氣裏帶着小心翼翼,“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趙嫵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她只是沉默着,把碗裏的湯喝完。媽媽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收拾碗筷去了廚房。水聲嘩嘩地響起來,趙嫵坐在餐桌前,低頭看着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那裏甚麼都沒有。沒有戒指,沒有勒痕,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那個人存在過。

有時候趙嫵會想,也許真的只是一場夢。那些疼痛,那些眼淚,那些笑和那些擁抱,都只是她的大腦在深夜裏編造出來的幻象。也許她從來沒有穿過書。也許尚棠容只是小說裏的一個名字,一個她曾經在深夜裏讀過、罵過、後來又悄悄喜歡過的虛構人物。也許那五千萬也是一場夢。也許她醒來的時候,還躺在自己那張一米五的牀上,貓窩在腳邊打呼嚕,手機屏幕還亮着,停留在那本小說的最後一頁。

但她查過銀行卡餘額。五十,後面跟着七個零。真的,不是夢。

第六個月,趙嫵在街上遇到了一個人。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沒帶傘,站在便利店門口的屋檐下躲雨。雨幕很密,把整條街都模糊成了一幅水彩畫,顏色暈開,分不清邊界。她看着那些雨線從屋檐上垂下來,一根一根,像無數根透明的琴絃,風一吹,就輕輕地顫。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從街對面走過來。穿着白裙子,撐着透明的傘,風把她的裙襬吹起來,雨把她的裙邊打溼了。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雨水裏,濺起細小的水花。趙嫵的心臟猛烈地跳躍着。她盯着那個人,盯着那張越來越近的臉,白得像瓷,眉眼精緻得不真實,長髮被風吹起來,在雨幕裏飄着。

手一鬆,鑰匙掉在地上,濺起一小片水花。她顧不上撿,雨水打在她臉上,順着臉頰往下淌。但她不想擦。她只是看着那個人,看着那張臉。可是那個人沒有看她。撐着傘,低着頭,從趙嫵面前走過去了。

趙嫵愣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是她嗎?是她嗎?是她嗎?

等她回過神,那個人已經走出去十幾步了。趙嫵追上去,雨水灌進她的鞋裏,每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她追上了,伸出手,手指穿過雨幕,觸到那個人的肩膀,溫熱的,真實的。

“尚棠容——”她喊出聲,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那個人停下來,轉過身,看着她。

不是。

不是她。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圓潤的,溫和的,眉眼間帶着困惑和一絲被冒犯的不悅。不是那張白得像瓷、精緻得像畫的臉。不是那雙深棕色狹長、看人時深邃的眼睛。只是一個陌生人。

“你認錯人了。”對方說,語氣不太友善。

趙嫵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也說不出來。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對不起。”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那個人皺着眉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白裙子在雨幕裏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街角。趙嫵站在那裏,站在雨裏,渾身溼透了。雨水從頭髮上淌下來,從眉毛上淌下來,從下巴上淌下來。她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淚。

延綿細雨不絕,天地與她同悲。原來,尚棠容只是一場夢。大夢一場空。

她蹲下來,蹲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把臉埋進膝蓋裏。雨還在下,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都淹沒了。她想,尚棠容。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到底有沒有存在過?你到底……還活着嗎?

“小七。”她在心裏喊。

沒有回應。她知道不會有回應。系統早就註銷了,像一段被刪除的代碼,像一頁被撕掉的紙。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聲音會在她腦海裏響起,喊她宿主,祝她新婚快樂,因爲她給起了一個名字而感動。

她蹲在雨裏,蹲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黑了,久到便利店的店員走出來,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她擡起頭,看着那個店員,搖了搖頭。然後她站起來,擦了擦臉,走進便利店,買了一把透明的傘。她撐開傘,走進雨後的夜色裏。路面上的積水倒映着路燈,一盞一盞,像碎了一地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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