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鏡子裏的陌生人 （1/2）

鏡子裏的陌生人

漫長又煎熬的白晝緩緩流逝，徹夜未歇的失眠依舊死死糾纏着李明軒，不肯放過他一分一秒。窗外的日光漸漸黯淡，黃昏溫柔的餘暉通過窗簾縫隙落在地板上，暈開一片昏黃柔和的光影，可這份溫柔，卻絲毫無法溫暖他早已冰封死寂的心。

接連數日徹夜無眠，讓他整個人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曾經挺拔耀眼、渾身散發陽光氣息的體大少年，如今面色蒼白憔悴，眼底堆積着濃重化不開的青黑烏紫，像是被濃重的墨色深深暈染，深邃的眼眸裏再也沒有半分光亮，只剩下麻木、空洞與無盡的灰暗。

長時間無法入睡，神經時刻緊繃，精神被無盡的痛苦反覆碾壓，他整個人消瘦得飛快，原本常年健身、線條流暢飽滿的胸肌與腹肌漸漸失去緊緻的輪廓，肩背不再像從前那般挺拔有力，高大的身形隱隱透着一股頹廢單薄的病態，連平日裏筆直的脊背，都總是不自覺地微微佝僂下去。

出租屋裏安靜得可怕，沒有一絲人聲，沒有半點菸火氣息，只有他沉重而緩慢的呼吸，在空曠的房間裏輕輕迴盪。趙瑩瑩離開後，這裏再也沒有歡聲笑語，沒有溫馨陪伴，只剩下冰冷的孤寂，和揮之不去的絕望。他整日整夜蜷縮在沙發角落，不喫不喝，不睡不動，任由自己沉浸在無邊無際的痛苦之中，任由失眠一點點蠶食自己的精神與生機。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猛地襲來，頭暈目眩，渾身發軟，四肢冰涼無力，腦袋像是被千斤巨石死死壓住，昏沉脹痛，難受得無以復加。長久失眠帶來的後遺症，終於開始肆無忌憚地侵蝕他的身體，視線模糊，心慌氣短，注意力渙散，連最簡單的起身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撐着沙發扶手，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緩緩站起身。雙腿麻木痠軟，輕輕一晃，險些重重摔倒在地。他扶着冰冷的牆壁，一步一步緩慢挪動，朝着臥室裏那面穿衣鏡走去。

那面鏡子，是兩人剛搬進出租屋時一起挑選的。

曾經無數個清晨，他洗完澡站在鏡前，整理乾淨的衣衫，看着自己健康挺拔的身形，眉眼舒展，笑容明朗，渾身都是少年獨有的朝氣與坦蕩。他會對着鏡子挺直脊背，欣賞自己日復一日訓練打磨出的完美線條，滿心驕傲，滿心期待，規劃着屬於自己的光明未來。那時鏡子裏的少年，耀眼、熱烈、乾淨，眼裏盛着星光，心中裝着熱愛，對愛情滿懷憧憬，對生活充滿熱忱。

可此刻，他站在鏡子面前，緩緩擡頭，望向鏡面的那一刻，渾身猛地一僵，心臟驟然緊縮，一股刺骨的寒意順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全身，凍得他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鏡子裏的那個人，他竟然認不出來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自己，不是那個陽光開朗、意氣風發、溫柔赤誠的李明軒，而是一個面容憔悴、眼神死寂、頹廢落魄、滿身陰鬱的陌生人。

凌亂乾枯的黑髮雜亂地貼在額前，遮住了大半眉眼，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頰消瘦凹陷，再也沒有往日硬朗好看的輪廓，眼底濃重的黑眼圈觸目驚心，佈滿鮮紅血絲的雙眼空洞無神，沒有一絲情緒，沒有一絲光亮，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曾經溫潤好看的脣瓣乾裂起皮，毫無血色，整張臉上看不到半分少年意氣，只剩下被痛苦、絕望、失眠、網暴反覆折磨後的破敗與滄桑。原本緊緻流暢、充滿力量感的身材日漸萎靡，挺拔的身形變得佝僂單薄，常年健身沉澱下來的好看肌肉線條漸漸模糊消散，整個人萎靡不振，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陰鬱與破碎感。

他看着鏡中人，那人也靜靜地看着他。

陌生，冷漠，憔悴，狼狽。

那是被愛情背叛摧毀的模樣，是被朋友背棄傷害的模樣，是被全網網暴肆意踐踏的模樣，是被無盡失眠日夜折磨的模樣。短短不過數日光陰，他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靈魂，所有鮮活，所有熱愛，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從前的他，熱愛生活，熱愛運動，熱愛身邊一切美好事物。晴天會滿心歡喜，雨天會溫柔浪漫，對待愛人百般溫柔，對待朋友仗義真誠，對待工作勤懇認真。他坦蕩純粹，赤誠熱烈，從未有害人之心，從未做過虧心之事，一輩子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

可現在呢？

他被粘貼骯髒不堪的渣男標籤，被全網肆意辱罵詆譭，隱私被扒得一乾二淨，過往被惡意全盤否定，事業徹底崩塌，愛情煙消雲散，友情分崩離析，所有人都遠離他，唾棄他，厭惡他。現實流言四起，網絡惡意洶湧，日夜無法入眠，內心飽受煎熬。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冰冷的鏡面。

指尖貼着鏡子裏那個人的臉頰，冰涼的觸感隔着一層玻璃傳來，虛幻又遙遠。

爲甚麼會變成這樣？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質問自己，沒有答案，沒有緣由，沒有公道。

他明明甚麼都沒有做錯，掏心掏肺去愛一個人，勤勤懇懇去打拼生活，真心實意對待每一位朋友，安分守己，善良純粹，卻要承受世間最惡毒的惡意，承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一夜之間墜入無底深淵。

鏡子裏的陌生人，眼眶微微泛紅，壓抑的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再也沒有力氣滑落。長久的失眠與絕望，已經讓他連大哭一場，盡情宣泄情緒都變得無比奢侈。心臟陣陣撕裂般疼痛，胸口悶堵得無法呼吸，巨大的無力感與崩潰感，將他層層包裹。

他看着鏡中狼狽不堪、面目全非的自己，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那個畢業季意氣風發告白的少年，那個出租屋裏溫柔體貼的戀人，那個健身房陽光耐心的教練，那個眼裏永遠有光、心中永遠溫暖的李明軒，好像已經徹底死掉了。

死在了那場突如其來的熱搜風暴裏，死在了趙瑩瑩顛倒黑白的謊言裏，死在了朋友落井下石的背叛裏，死在了鋪天蓋地的網絡暴力裏，死在了日復一日、永無止境的失眠黑夜裏。

如今活在這具軀殼裏的，只是一個被全世界拋棄、滿身污名、滿心傷痕、日夜被痛苦折磨的軀殼。

他後退一步，狼狽地別過臉，不敢再去看那面鏡子，不敢再直視那個陌生又破敗的自己。他害怕看清自己有多狼狽，害怕承認自己早已一無所有，害怕面對那個支離破碎、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曾經他多喜歡這面鏡子，如今就有多恐懼。

從前鏡子映照溫柔與希望，如今鏡子映照絕望與荒蕪。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着鏡面，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雙眼，肩膀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無邊的孤獨與絕望席捲而來，徹夜不眠的眩暈與頭痛愈發劇烈，腦海裏反覆迴盪着那些惡毒的話語，冰冷的流言，絕情的背叛。

黑夜即將再次降臨，又一個漫長無眠的夜晚正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