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失去的食慾 （1/2）

失去的食慾

夜幕再一次毫無懸念地籠罩了整座城市，也將這間狹小逼仄的出租屋，徹底裹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死寂裏。李明軒依舊背靠着臥室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通過單薄的衣料，硬生生鑽進皮膚裏，和心底的寒意交織在一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卻激不起他半點知覺。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天徹夜無眠。

從那場席捲全網的風暴驟然降臨，從愛人決然轉身、朋友反目成仇，從世界在眼前一寸寸崩塌開始，睡眠就成了最奢侈的念想。此刻的他，雙眼早已乾澀到刺痛，眼底的青黑濃重得如同化不開的墨，佈滿血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沒有焦點，沒有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接連數日的失眠，如同附骨之疽，一點點榨乾他身體裏最後一絲氣力，蠶食着他僅剩的精神意志，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一種極致的疲憊，卻又始終清醒着的詭異狀態裏。

大腦昏昏沉沉，像是被一團黏稠的濃霧包裹，每一次思考，都牽扯着太陽xue傳來陣陣鈍痛。可那些傷人的畫面、刻薄的話語、冰冷的背叛，卻依舊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反覆循環，揮之不去。趙瑩瑩離開時冷漠的側臉，昔日好友拉黑時決絕的話語，健身房裏漫天飛舞的流言，網絡上鋪天蓋地的辱罵，鏡子裏那個陌生又破敗的自己……樁樁件件，都像一把把鋒利的尖刀，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反覆切割，讓他連片刻的喘息都成了奢望。

方纔站在穿衣鏡前的那一幕，依舊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裏，每回想一次，心口的疼痛就加劇一分。那個鏡中人，凌亂的頭髮，蒼白凹陷的臉頰，黯淡無光的眼眸，佝僂單薄的身形，哪裏還有半分昔日陽光挺拔、意氣風發的模樣？那是一個被全世界拋棄、被所有痛苦碾碎、連靈魂都變得破碎不堪的陌生人，是他從前最不屑、最不願成爲的模樣。

他曾是那般熱愛生活，對煙火氣滿心眷戀。

還在體育大學時，每天高強度的訓練過後，他總會和隊友們一起去食堂，大口喫着熱氣騰騰的飯菜，補充着消耗的體力，飯香四溢，歡聲笑語，滿是少年人的蓬勃朝氣。畢業之後，和趙瑩瑩搬進這間出租屋，哪怕日子拮据，他也總會變着法子，給她做可口的飯菜。清晨早起煮一碗溫熱的粥，傍晚下班炒兩個家常小菜，餐桌上總有冒着熱氣的食物，承載着兩人平淡又溫馨的時光。他從不挑食，胃口向來極好，一碗熱飯、一盤家常菜，就能讓他感受到滿滿的幸福，覺得所有的辛苦與奔波，都有了歸宿與意義。

他熱愛這份人間煙火，珍惜每一餐飯帶來的溫暖與慰藉，覺得食物是治癒疲憊、撫平煩惱最好的良藥。哪怕工作再累，心情再差，只要喫上一口熱乎乎的飯菜，心裏的陰霾總會散去大半。

可如今，這份與生俱來、最簡單不過的本能，卻徹底離他遠去。

胃裏空蕩蕩的，長時間沒有進食，早已泛起一陣陣空虛的絞痛，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狠狠拉扯着他的五臟六腑，每一次蠕動，都帶着細微卻清晰的痛感。可這種生理上的飢餓，卻絲毫沒能喚起他半點食慾，反而讓他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噁心與排斥。

他緩緩挪動着僵硬的身體，扶着牆壁，一點點站起身，雙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覺，每走一步，都傳來針扎般的痛感，讓他忍不住身形踉蹌。他一步步挪到客廳，目光落在餐桌上，那裏還零散地放着前幾天剩下的麪包、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還有趙瑩瑩離開前，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早已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盡顯破敗與冷清。

這裏，曾經是整個出租屋最有煙火氣的地方。

他總會在這裏忙碌，洗菜、做飯，看着趙瑩瑩坐在一旁，笑着等他端上飯菜；兩人會並肩坐在餐桌前，一邊喫飯，一邊聊着日常，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眼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熱氣氤氳，飯菜飄香，每一頓飯，都藏着滿滿的愛意與溫暖，讓這間小小的出租屋，有了家的模樣，有了活下去的底氣與盼頭。

可現在，餐桌冰冷，飯菜冰涼，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煙火氣，只剩下滿目的狼藉與死寂，像極了他此刻支離破碎的人生。

他盯着桌上那袋還未拆封的麪包，喉嚨滾動了一下，強迫自己走過去，伸手拿起麪包。包裝袋冰涼的觸感落在掌心，他用力撕開，乾燥的麪包香氣飄散出來，若是放在從前，這股香味足以勾起他的食慾，可此刻，這股味道鑽進鼻腔，卻讓他胃裏的噁心感愈發強烈，忍不住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別過臉。

他拿起一塊麪包，湊到嘴邊，咬下一小口。

乾燥的麪包在口中化開，沒有絲毫味道，難以下嚥，如同嚼蠟一般。

沒有飢餓的滿足感，沒有食物的香甜味，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乾澀與反胃，順着喉嚨往下滑，每吞嚥一下，都覺得異常艱難。僅僅一小口，他就再也無法繼續，猛地將麪包放下，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胃裏翻江倒海，噁心感直衝喉頭，險些吐出來。

他扶着餐桌，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臉色愈發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餐桌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徹底失去了食慾。

不是不餓，是身體明明發出了飢餓的信號，可精神上卻徹底抗拒一切食物，抗拒所有與生存、與生活相關的本能。那些鋪天蓋地的痛苦、絕望、委屈、自責，早已填滿了他的五臟六腑，佔據了他所有的感官，讓他再也感受不到食物的美好，再也生不出半點想要進食的慾望。

愛情沒了，友情沒了，事業沒了，名聲沒了，睡眠沒了，希望沒了，連帶着對食物的渴望，對生活最基本的貪戀，也一併被徹底磨滅。

他轉身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冰箱裏還放着他之前買的食材，新鮮的蔬菜、雞蛋、肉類，被整齊地放在裏面，如今卻早已慢慢變質，失去了原本的色澤，散發出淡淡的異味。這些，都是他曾經精心挑選，想要做給趙瑩瑩喫的，是他想要用心經營生活的證明，可現在，全都被遺忘在角落，如同他被拋棄的真心，慢慢腐爛，慢慢失去價值。

看着這些變質的食材，他的眼底沒有絲毫波瀾，沒有心疼，沒有惋惜，只有一片麻木的死寂。

曾經的他，會精心打理這些食材，用心做好每一頓飯，珍惜每一份煙火氣；可現在，他連照顧自己、好好喫一頓飯的力氣，都徹底沒有了。活着對他而言，早已不是一種幸福，而是一種無盡的折磨，是日復一日的煎熬，是無時無刻不在承受的痛苦，所以，就連好好喫飯、好好活下去這件最基本的事，他都不想再堅持，再去維繫。

他緩緩關上冰箱門，轉身離開廚房，再也沒有多看一眼。

客廳裏依舊一片死寂，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霓虹閃爍，家家戶戶都透着溫暖的燈光，飄出飯菜的香氣，傳來家人的歡聲笑語，處處都是人間煙火，處處都是溫暖與幸福。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被隔絕在這間冰冷的出租屋裏，隔絕在所有的溫暖與美好之外，獨自承受着無邊的痛苦與絕望，獨自忍受着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摺磨。

他重新挪回沙發邊，重重地坐了下去，身體陷進柔軟的沙發裏，卻依舊覺得冰冷無比。他蜷縮在沙發角落，將自己緊緊抱住，試圖獲取一絲微弱的暖意，可無論怎麼蜷縮，心底的寒意都始終無法驅散。

肚子依舊在隱隱作痛，飢餓感與噁心感反覆交織，折磨着他脆弱的身體。可他再也沒有起身去尋找食物的念頭，就那樣靜靜地蜷縮着，雙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任由飢餓一點點侵蝕他的身體，任由痛苦一點點吞噬他的靈魂。

他開始懷念從前的日子，懷念那個胃口極好、喫一頓熱飯就覺得無比幸福的自己；懷念那個爲了愛人、爲了未來，認真做飯、好好喫飯的自己；懷念那個眼裏有光、心中有暖、對人間煙火滿心眷戀的自己。

可那樣的自己，再也回不來了。

鏡子裏的陌生人，失去了睡眠，失去了愛意，失去了所有依靠，如今，連最基本的食慾，都徹底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