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一次崩潰 （1/2）
第一次崩潰
濃稠的夜色像浸了冰水的綢緞，層層疊疊裹住整間狹小的出租屋，窗外城市的喧囂被厚重的夜色隔絕在外，屋內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李明軒依舊蜷縮在沙發最角落的位置，整個人陷進柔軟卻冰冷的布藝沙發裏，高大的身形佝僂成一團，像一株被狂風徹底摧折、再也無力舒展枝幹的喬木。
接連數日的失眠已經將他的精神徹底拖垮，眼底堆砌着濃重的烏青，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爬滿眼球，視線時常一陣陣模糊眩暈。長久喪失食慾的身體，早已發出了尖銳的抗議，胃裏空蕩蕩的，翻湧着一陣陣空洞又尖銳的絞痛，那是空腹太久帶來的生理性折磨，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五臟六腑隱隱作痛。可他心底那股深入骨髓的麻木與絕望，早已蓋過了身體所有的感知，飢餓、疲憊、痠痛、眩暈，在無邊無際的精神痛苦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着，任由時間一分一秒從指尖溜走，從白晝熬到黃昏，從黃昏拖入深夜。出租屋裏的一切都還保留着他和趙瑩瑩剛畢業同居時的模樣，卻處處都是物是人非的荒蕪。客廳牆上貼着兩人一起規劃未來的便利貼，字跡是趙瑩瑩嬌俏的筆跡，寫着以後要一起換個大一點的房子，要一起攢錢，要歲歲年年都在一起；沙發旁的落地燈，是他加班攢錢買來，只爲了夜晚能給晚歸的她留一盞暖光；茶几上的馬克杯，是紀念日他親手挑的情侶款，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隻，杯沿落了薄薄一層灰塵。
從前這些細碎溫暖的對象，是支撐他熬過畢業初期拮据生活的全部底氣，是他滿心歡喜奔赴未來的憑證。可現在，每一件熟悉的東西，都化作一把把鋒利的鈍刀，日復一日割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這些天，他一直強迫自己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哪怕世界崩塌，愛人背叛，朋友反目，全網唾罵，哪怕失眠纏身、食慾盡失，哪怕鏡子裏的自己早已面目全非，他都死死咬着牙，將所有的委屈、痛苦、絕望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他以爲自己還能撐住，以爲只要足夠麻木，只要不去回想，不去觸碰那些傷人的過往，就可以一直這樣沉默地熬下去，就可以躲開徹底崩潰的時刻。
可壓抑的情緒從來不會憑空消散，只會在心底不斷堆積、發酵，像蓄滿洪水的堤壩，只要有一絲裂痕，就會瞬間決堤，傾瀉出所有積壓已久的痛苦。
手機安靜地躺在沙發另一側，屏幕早已熄滅，可它就像一顆定時炸彈，時時刻刻懸在他的心頭。這些天他刻意避開所有社交軟件，不敢點開熱搜，不敢看私信，不敢觸碰任何與外界有關的信息，以爲只要不看、不聽、不回應，那些鋪天蓋地的惡意就會離他遠一點。可就在此刻，手機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只是短促的一聲，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那一聲微弱的嗡鳴，瞬間擊潰了他所有僞裝的平靜。
他猛地渾身一顫，心臟驟然縮緊，一股極致的恐慌順着脊椎直衝頭頂，無數被他強行壓下的畫面，在這一刻轟然炸開，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他想起趙瑩瑩發佈的那篇顛倒黑白的澄清長文，字字句句將他釘在渣男的恥辱柱上；想起昔日最好的兄弟在社交平臺公開和他決裂，那些曾經掏心掏肺的情誼，頃刻間煙消雲散；想起健身房裏那些朝夕相處的同事，背後散播着不堪入耳的流言，將他勤懇付出的一切全盤否定；想起全網鋪天蓋地的辱罵、私信裏不堪入目的詛咒、被扒得一乾二淨的隱私；想起家人被無辜牽連，承受無端的謾罵；想起自己從意氣風發的體大少年，一夜之間淪爲人人唾棄的過街老鼠；想起徹夜難眠的黑夜、失去本能的食慾、鏡子裏那個陌生破敗的自己。
所有的委屈、不甘、絕望、自責、憤怒、無助，所有積壓了數日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他心底的防線，轟然崩塌。
這是他第一次，徹徹底底地崩潰。
他再也撐不住了。
壓抑許久的嗚咽聲猛地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起初只是細碎壓抑的抽泣，肩膀劇烈地顫抖，後背不受控制地起伏，高大的身軀蜷縮得更緊，雙手死死攥着沙發上的抱枕，指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泛白凸起，手臂上殘存的肌肉線條緊繃着，卻止不住渾身的顫抖。
哭聲越來越大，從細碎的哽咽變成撕心裂肺的崩潰大哭。
他埋着頭，臉深深埋進抱枕裏，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浸溼了抱枕的布料，溫熱的水漬順着紋理不斷暈開。壓抑了太久的痛苦，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些不敢哭、不敢鬧、不敢宣泄的情緒，全部在此刻傾瀉而出。
“我…我到底做錯了甚麼……”
破碎沙啞的呢喃，夾雜在哭聲裏，斷斷續續，帶着無盡的委屈與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甚麼都沒有做錯。
他真心實意地愛着一個人，從校園到社會，從青澀到成熟，掏心掏肺，傾盡所有，包容她的小脾氣，遷就她的任性，爲了她留在陌生的城市，爲了兩人的未來拼命打拼；他真誠善良，待人熱忱，對朋友仗義，對同事溫和，對學員耐心，從未算計過誰，從未傷害過誰；他勤懇上進，熱愛生活，靠着一身汗水換取生存的底氣，滿心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期許。
可爲甚麼，最後被千夫所指的人是他？
爲甚麼他毫無保留的真心，會被最愛的人狠狠踐踏？爲甚麼他赤誠熱烈的愛意，會被編織成傷害自己的利刃？爲甚麼他拼命守護的一切，會在一夜之間盡數崩塌？爲甚麼他只是認真地活着，認真地愛人，就要承受這世間最極致的惡意與痛苦？
巨大的無力感如同洶湧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恨趙瑩瑩的絕情與算計，恨朋友的背叛與落井下石，恨網友不分青紅皁白的網暴，恨現實的冷漠與殘酷，可最讓他痛苦的，是他連恨都覺得疲憊，連反抗都覺得無力。
他只是一個剛畢業的少年，纔剛剛踏入社會，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這個世界的溫柔，就被推入了無邊的深淵。
他想起畢業季那個盛夏，梧桐葉繁茂，陽光熱烈，他手捧鮮花，在校園裏鄭重地向趙瑩瑩告白，滿心歡喜，以爲握住了一生的愛意；想起剛搬進這間出租屋時，兩人一起打掃房間，一起逛超市，一起煮一碗熱粥，煙火嫋嫋，歲月溫柔；想起無數個深夜，他加班晚歸，桌上永遠留着一盞暖燈，一碗溫熱的宵夜；想起他們一起規劃未來，說要攢錢買房，要歲歲相伴，要白頭偕老。
那些曾經真實存在的甜蜜與溫暖，那些他視若珍寶的回憶，此刻全部化作尖銳的冰刺，狠狠扎進他的心臟，反覆攪動，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一邊崩潰大哭，一邊劇烈地咳嗽，胃裏的絞痛因爲情緒的劇烈起伏變得愈發尖銳，生理性的噁心感直衝喉頭，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角落，哭得渾身脫力，雙腿痠軟，幾乎要從沙發上滑落。他死死抱着抱枕，彷彿抱着自己破碎不堪的靈魂，整個人沉浸在無邊無際的痛苦之中，任由絕望將自己吞噬。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城市的霓虹通過窗簾縫隙漏進來，細碎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漆黑一片的心底。這間承載了他所有愛意與夢想的出租屋，此刻只剩下他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空曠死寂的房間裏久久迴盪，破碎又悲涼。
長久的失眠與飢餓，早已掏空了他的體力，此刻極致的情緒宣泄，更是讓他的身體瀕臨極限。哭聲漸漸變得虛弱沙啞，喉嚨被淚水與哽咽磨得生疼，可心底的痛苦絲毫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濃重。
他慢慢鬆開緊攥抱枕的手，無力地癱在沙發上，仰着頭，任由淚水肆意滑落，順着下頜線不斷滴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片冰涼的溼痕。空洞的雙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眼底沒有任何光亮，只有無盡的灰暗。
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感受到，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沒有愛人，沒有朋友，沒有工作，沒有名聲，沒有睡眠，沒有食慾，沒有希望，沒有未來。他孤零零地被困在這間冰冷的小屋裏，被困在這場無妄的災難裏，被困在自己支離破碎的人生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連一絲喘息的餘地都沒有。
他曾經以爲，只要足夠善良，足夠努力，足夠真誠，就一定能被世界溫柔以待。可現實給了他最殘忍的一巴掌，告訴他善良會被利用，真誠會被踐踏，努力會被摧毀，愛意會被背叛。
這場崩潰，是他長久壓抑後的徹底爆發，也是他內心防線轟然坍塌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