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醫院的初診 （1/2）

醫院的初診

窗外的天光從漆黑慢慢泛出魚肚白，又從淺淡的灰白暈成柔和的亮白，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可籠罩在出租屋裏的死寂與絕望，卻分毫未減。

李明軒依舊癱在沙發上，維持着昨夜崩潰大哭後的姿勢，渾身的力氣彷彿被徹底抽乾，連擡手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昨夜那場歇斯底里的崩潰，耗盡了他身體裏最後一絲氣力，紅腫的眼睛乾澀得發疼，睫毛上還掛着未乾的淚痕，臉頰上佈滿凌亂的淚漬，原本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透着一種病弱的蠟黃，毫無血色。

長久的失眠、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再加上極致的情緒透支，讓他的身體徹底亮起了紅燈。胃裏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反覆穿刺，頭暈目眩的感覺時刻籠罩着他，稍一挪動，就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四肢綿軟無力，連坐直都成了奢望。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帶着壓抑的沉重，心臟也時不時傳來一陣陣緊縮的鈍痛，牽扯着全身，難受得無以復加。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思緒，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被抽走了所有感知，只剩下一具殘破不堪的軀殼。昨夜崩潰時翻湧的委屈、痛苦、絕望，此刻全都沉澱下來，化作深入骨髓的麻木，讓他連哭都哭不出來，連痛都感覺不到真切。

出租屋裏一片狼藉，抱枕被他揉得皺巴巴的，隨意丟在一旁，茶几上的水杯、麪包，依舊保持着昨日的模樣，落上了薄薄一層灰塵，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沉悶的、久未通風的渾濁氣息，沒有一絲煙火氣，沒有一絲生機，如同他此刻的人生，一片荒蕪，滿目瘡痍。

他不知道自己就這樣躺了多久，從清晨到午後，陽光通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移動着光影，時間一點點流逝，他卻毫無察覺。直到肚子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緊接着是頭暈眼花，渾身冷汗瞬間浸溼了單薄的衣衫，他才猛地回過神，意識從混沌中抽離，勉強聚攏。

身體的痛苦，終究是無法再忽視的。

他不是不想就這樣一直躺下去，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徹底解脫，可心底深處，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求生欲，卻在這一刻，隱隱作祟。他才二十出頭，剛剛大學畢業，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這個世界，還沒來得及爲自己討一個公道，就算全世界都拋棄了他，就算人生已經支離破碎，他也不想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在這間充滿回憶的出租屋裏。

更何況，遠在家鄉的父母，還不知道他遭遇的這一切。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真的出了甚麼事，年邁的父母該如何承受。這份對家人的愧疚與牽掛，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支撐着自己，做出改變的理由。

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胸口傳來陣陣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異常艱難。他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撐着沙發扶手，一點點坐起身。動作緩慢而艱難，每挪動一寸，都牽扯着渾身的痠痛，頭暈目眩得厲害，險些再次摔倒。他扶着沙發，緩了許久，才勉強穩住身形，雙腿麻木發軟，踩在地板上，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力氣。

他拖着沉重的腳步，一步步挪到玄關，換上鞋子。鏡子裏映出他的模樣，頭髮凌亂不堪，眼眶紅腫，面色蠟黃，嘴脣乾裂起皮，身形佝僂單薄，渾身透着一股揮之不去的病氣與頹廢，哪裏還有半分昔日陽光挺拔、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別開眼，不敢再看，伸手推開房門，走出了這間囚禁了他多日的牢籠。

樓道里很安靜，偶爾傳來鄰居的腳步聲，他下意識地低下頭，壓低帽檐，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像一隻受驚的、滿身傷痕的小獸，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避開所有的窺探與議論。走出小區，陽光刺眼，他下意識地眯起眼睛，長久待在黑暗裏，突然接觸到明亮的光線，讓他極度不適。

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都在爲生活奔波，臉上帶着或忙碌、或平和的神情，世間萬物都在正常運轉，唯有他，像是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局外人，格格不入。他站在路邊，擡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三甲醫院的名字，聲音沙啞乾澀，帶着久未說話的嘶啞。

坐在出租車裏，他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海裏一片空白，沒有恐懼，沒有期待，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因爲心理問題，走進醫院的大門。曾經的他，身體健康，陽光開朗，連感冒都很少有，對心理疾病更是毫無概念，他一直覺得，那些抑鬱、焦慮，都是離自己很遙遠的事情。

可如今，他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理，早已在這場無妄之災中，徹底垮掉了。

車子緩緩停在醫院門口，李明軒付了錢，推開車門，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息撲面而來，刺鼻又清冷。這裏人來人往，有步履匆匆的家屬，有面色憔悴的病人，有穿着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生活的沉重與病痛的疲憊。

他站在醫院門口，遲遲沒有邁步，指尖微微顫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抗拒與膽怯。他害怕面對醫生的詢問，害怕承認自己的脆弱，害怕聽到那些自己不願面對的診斷結果，更害怕，自己真的病入膏肓，再也無法痊癒。

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慌亂與抗拒，低着頭，走進了醫院大廳。大廳里人聲鼎沸，嘈雜無比，掛號窗口排着長長的隊伍，他跟着人羣，一步步挪動，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排隊的過程中，他始終低着頭，雙手緊緊攥着衣角，渾身緊繃，生怕有人認出他，生怕聽到旁人的竊竊私語，生怕那些網絡上、生活中的惡意，再次席捲而來。

好不容易排到窗口，他用沙啞的聲音，掛了心理科的號。拿到掛號單的那一刻，指尖傳來紙張冰涼的觸感，看着上面“心理科”三個字，他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湧上心頭，眼眶再次泛紅。

原來，他真的走到了這一步。

他按照指引，朝着心理科診室走去，走廊裏很安靜，與大廳的嘈雜截然不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旁人輕微的腳步聲。走廊裏坐着不少等候就診的病人，每個人都神情落寞，眼神黯淡，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壓抑而沉重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將自己縮在角落，儘量避開所有人的目光，低着頭，一言不發。身邊的人來人往，都與他無關，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腦海裏反覆回想自己這段時間的遭遇，失眠、厭食、崩潰、絕望、被背叛、被辱罵、被拋棄……所有的痛苦，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發冷。

等待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

他看着診室的門一次次被打開，又一次次被關上，看着裏面的病人進進出出，心底的緊張與不安，越來越強烈。他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害怕醫生也會像旁人一樣，帶着偏見看待他，害怕醫生不相信他的遭遇，害怕自己所有的委屈，都無法說出口。

不知過了多久，廣播裏響起了叫號聲，終於輪到了他。

他緩緩站起身，雙腿發軟，一步步朝着診室走去，推開診室門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瞬間加速，緊張到了極致。

診室裏很安靜，陳設簡潔，陽光通過窗戶照進來，灑在地板上，帶着一絲微弱的暖意。醫生坐在辦公桌後，穿着白大褂，神情溫和，眼神平靜，沒有絲毫偏見，沒有異樣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語氣平和地說道：“請坐。”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絲。

他緩緩坐下，低着頭，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泛白，嘴脣抿成一條直線，久久沒有說話，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醫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着，給足了他適應的時間。

過了許久，李明軒才緩緩擡起頭，眼眶泛紅，眼神空洞而迷茫，看着醫生，沙啞着嗓子，艱難地開口，說出了自己這段時間的遭遇。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哽咽，斷斷續續，從那場突如其來的熱搜，到愛人的背叛、朋友的落井下石，再到全網的辱罵、現實的流言、失眠、厭食、一次次的崩潰……他沒有隱瞞，沒有美化，將自己所有的痛苦、委屈、絕望，一字一句，艱難地訴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