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們不走了,好不好? (1/5)
我們不走了,好不好?
深秋的晚風裹着刺骨的涼意,毫無阻攔地灌進老舊出租屋半開的窗縫裏,捲起窗沿積了許久的薄塵,在昏沉的空氣裏悠悠打轉。
狹小逼仄的出租屋,此刻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還有少年壓抑到近乎破碎的、細微的呼吸聲。
李明軒蜷縮在冰涼的地板上,脊背緊緊抵着斑駁泛黃的牆面,身形高大的男人此刻卻像一隻被狂風暴雨碾過、無處可逃的幼獸。一米九的挺拔骨架此刻縮成一團,曾經流暢緊緻、帶着力量感的肩背垮塌着,寬大的黑色衛衣鬆鬆垮垮掛在身上,布料褶皺裏藏滿了化不開的絕望與頹靡。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枚冰涼鋒利的美工刀片,刀刃抵在左手腕內側,細膩的皮膚已經被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猩紅的血珠正順着蒼白的腕骨,緩慢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灰撲撲的地板上,暈開細碎又刺目的暗紅。
眼淚早已經糊滿了他整張英俊的臉。
曾經是體育大學人人追捧的耀眼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笑起來的時候眼底盛着盛夏的陽光,胸肌腹肌的線條利落漂亮,走在人羣裏永遠是被偏愛、被注視的那一個。可現在,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濃重的死寂與麻木,眼尾通紅腫脹,長長的睫毛被滾燙的淚水打溼,黏在眼下,脆弱得一觸即碎。
他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世界拋棄的破碎感。
體重在重度抑鬱的折磨裏掉了許多,原本飽滿流暢的肌肉線條變得單薄,下頜線鋒利得有些硌人,臉色是長久不見陽光的病態蒼白,眼下濃重的烏青昭示着無數個無眠的漫漫長夜。出租屋裏窗簾永遠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所有外界的光亮,也隔絕了所有溫暖,這裏成了他困住自己的牢籠,也是他準備走向終結的終點。
剛纔那一瞬間,他真的做好了所有準備。
趙瑩瑩和昔日好友聯手潑來的髒水、網絡上鋪天蓋地的惡意謾罵、健身房裏熟人躲閃鄙夷的目光、被肆意造謠的不堪標籤、一點點崩塌的自尊、被碾碎的信任、無休止的失眠、翻湧的自我否定……那些鋪天蓋地的黑暗,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他撐不住了。
太累了。
活着太累了。
那些尖銳的辱罵像無數根細密的針,日夜不停扎進他的心臟,那些顛倒黑白的流言將他扒得□□,他拼盡全力溫柔對待的世界,最後回饋給他的只有無盡的惡意與背叛。他曾經以爲的愛情、友情,全都是精心編織的騙局,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困在這座四面楚歌的孤島裏,無處遁形。
黃泉路那麼黑,那麼冷,他一個人走,好像也沒甚麼不好。
至少不用再忍受這日復一日的折磨,不用再被那些陌生的、惡毒的目光打量,不用再在無數個深夜裏,被自我厭惡和無邊絕望反覆撕扯。
可就在他指尖微微用力,準備讓刀刃劃破更深的傷口,就此終結這一切的時候,出租屋的門,被輕輕叩響了。
“咚咚。”
兩聲輕緩又沉穩的叩門聲,在死寂的房間裏驟然響起,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狠狠震顫了李明軒瀕臨破碎的神經。
他渾身猛地一顫,攥着刀片的手驟然收緊,鋒利的刀刃瞬間割破了皮肉,更深的血珠湧了出來,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眼底瞬間湧上濃烈的恐慌。
誰?
這個時間,誰會來這裏?
這裏是他避世的角落,是他打算結束一切的地方,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那些昔日的朋友早已避他如蛇蠍,曾經親密無間的戀人早已親手將他推入深淵,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來找他?
叩門聲沒有停下,依舊溫和而有耐心,不急促,不逼迫,帶着一種令人安定的沉穩力量。
緊接着,一道清潤低沉,如同山澗流水般溫柔的男聲,隔着門板,緩緩傳了進來,嗓音很輕,卻清晰地落進李明軒的耳朵裏,撞進他早已荒蕪沉寂的心底。
“李明軒?我是江澤。”
江澤。
這個名字像一道微弱的微光,猝不及防撞進李明軒混沌漆黑的意識裏。
他記得這個名字。
不久前,他在情緒徹底崩潰,軀體症狀折磨得他喘不過氣的時候,在醫院的心理科診室,見過這個男人。
江澤,是他的主治心理醫生。
那天的診室裏,光線溫和,男人穿着乾淨挺括的白大褂,身形清雋挺拔,眉眼溫潤清和,鼻樑高挺,脣線柔和,周身帶着一種安定從容的氣場。他說話語速很慢,語氣溫柔,不會像旁人那樣帶着好奇、審視或是鄙夷,只是安靜地聽着他語無倫次的傾訴,耐心地接住他所有的狼狽與破碎。
那天,他拿到了重度抑鬱症的診斷書,世界徹底崩塌。江澤是第一個,沒有用異樣眼光看他的人。
可他還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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