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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要哭了,乖乖”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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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哭了,乖乖”

深夜的診室浸在一片溫軟的光暈裏,落地窗外的城市徹底褪去了最後一縷喧囂,萬家燈火次第沉寂,只剩濃稠如墨的夜色溫柔籠罩人間。屋內暖燈繾綣,雪松混着白茶的淡香漫溢在每一寸空氣裏,撫平了所有躁動與酸澀,將片刻前洶湧的崩潰餘緒,慢慢沉澱成安穩柔軟的暖意。

李明軒緩緩從江澤溫熱的肩頭擡起頭,眼底翻湧的淚潮已然褪去,卻依舊蒙着一層溼漉漉的水光。眼眶紅腫溫熱,長長的睫毛浸透淚水,溼漉漉地黏合在眼瞼之上,暈出淡淡的溼痕,像被夜雨打溼的蝶翼,脆弱得不堪一碰。方纔毫無保留的放聲宣泄,耗盡了他數月積壓的委屈與疲憊,高大挺拔的身軀軟得徹底失了力氣,依舊微微倚靠在江澤身前,身形鬆弛又綿軟,全然褪去了往日緊繃的戒備與偏執。

他素來是挺拔張揚的模樣。體院數年打磨,常年堅持健身,一米九的挺拔身形,寬闊舒展的肩背,利落流暢的肌肉線條,從前永遠身姿筆直、脊背挺拔,自帶少年獨有的清朗意氣。自畢業獨居出租屋、墜入黑暗深淵後,縱使日漸憔悴消沉,他也始終死死繃着一身傲骨,哪怕深夜獨自崩潰自殘,也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過半分這般孩童般的脆弱與綿軟。

可此刻,所有的倔強、僞裝、硬撐,盡數消融在江澤溫柔包容的懷抱裏。

他微微垂着眼,視線渙散朦朧,臉頰還殘留着未乾的淚痕,白皙的肌膚襯着泛紅的眼尾,生出一種破碎又溫順的美感。呼吸依舊帶着淺淺的、未完全平復的抽噎,細微的氣音落在靜謐的空氣裏,輕軟又可憐,沒有半分壓抑的痛苦,只剩宣泄過後,卸下千斤重擔的鬆弛。

方纔埋在對方肩頭痛哭的窘迫,此刻緩緩漫上心頭,讓他素來坦蕩的心底生出幾分羞怯。

從小到大,他向來是被人依靠、被人信賴的一方。在學校是靠譜踏實的學長,在健身房是耐心溫柔的教練,在兩年的戀情裏,更是事事包容、處處遷就的戀人。他習慣了隱忍情緒、包攬所有、獨自扛壓,習慣了做無堅不摧、無所畏懼的大人,早已忘了肆無忌憚落淚、安心示弱被哄的滋味。

墜入深淵的這大半年,他更是把脆弱視作罪孽。全網的謾罵、旁人的冷眼、愛人的背叛,讓他根深蒂固地覺得,難過是矯情,崩潰是懦弱,示弱是自取其辱。無數個困在出租屋的深夜,他咬着被褥壓抑嗚咽,攥着拳頭逼自己冷靜,靠着冰冷的夜色自我麻痹,硬生生把所有情緒封死在心底最深處,任由傷口反覆潰爛、結痂、再撕裂。

他以爲自己這輩子,只會在黑暗裏獨自腐爛、獨自沉淪,再也不會有這樣肆無忌憚落淚、被人穩穩接住崩潰的時刻。

可江澤給了他極致的例外。

這個人從不逼他堅強,不怪他脆弱,不嫌他狼狽,不問他過往的傷疤有多猙獰,只是安安靜靜地陪着他,接納他所有的不堪與破碎,心甘情願接住他積攢數百日夜的委屈與崩潰。

江澤依舊維持着半蹲的姿勢,與他平視,姿態溫柔又謙卑,沒有半分醫者的疏離與居高臨下。溫熱的掌心還輕輕貼在李明軒單薄顫抖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輕柔、規律地摩挲着,掌心滾燙的溫度通過單薄的衣料,層層熨帖着他緊繃痙攣的脊背,驅散骨血裏盤踞已久的寒涼與陰鬱。

看着少年垂眸羞怯、眼尾泛紅、睫毛簌簌輕顫的模樣,江澤心底的軟意與疼惜層層堆棧,快要溢出來。

他見過太多抑鬱症患者的模樣,見過麻木死寂的沉淪,見過尖銳偏執的抗拒,見過歇斯底里的崩潰,卻從未見過這般讓人心軟的破碎。李明軒的脆弱從不是無理的矯情,不是刻意的博取同情,是被全世界辜負、被滿心摯愛背叛後,最純粹、最無辜、最讓人心疼的委屈。

他沒有急着開口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任由少年慢慢消化情緒、平復心緒。溫柔的目光細細描摹着他蒼白憔悴的眉眼,掠過他紅腫不堪的眼眶、帶着淚痕的臉頰、微微抿起的乾澀脣瓣,眼底的悲憫與溫柔,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良久,見少年細微的抽噎徹底平息,呼吸慢慢趨於平穩,江澤才緩緩擡起手,指腹帶着溫熱的溫度,極其輕柔地拂過他臉頰殘留的淚痕。動作輕得像晚風吻過花瓣,生怕稍重一點力道,就驚擾了這顆剛剛解凍、依舊脆弱的真心。

淚痕微涼,肌膚細膩,指尖觸碰的瞬間,李明軒的身體極其細微地輕顫了一下,不是抗拒,不是戒備,是太久未曾被人溫柔觸碰、被人好好善待的本能悸動。

被困在出租屋的日子裏,他的世界只剩冰冷死寂。牆面是冷的,被褥是冷的,晚風是冷的,指尖觸碰的刀片是冷的,就連朝夕相伴的夜色,都是浸透骨血的寒涼。無人問候,無人觸碰,無人溫柔相待,他像一具被世界遺棄的孤魂,獨自蜷縮在方寸牢籠裏,與黑暗、孤獨、絕望日夜爲伴。

久而久之,他幾乎忘了被人溫柔觸碰、被人細心呵護是甚麼滋味。

江澤的指尖很暖,溫柔細膩,帶着安穩踏實的力量,一點點焐熱他冰涼的肌膚,熨帖他荒蕪的心底。

“不哭了好不好?”

低沉溫柔的嗓音輕輕落在耳畔,語速極緩,語調輕軟得像是在哄受了委屈的孩童,褪去了所有理性的開導、所有專業的勸慰,只剩最純粹、最直白的寵溺與溫柔。

“不要哭了,乖乖。”

簡簡單單六個字,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刻的道理,卻像一汪溫軟的泉水,輕輕淌過李明軒滿目瘡痍的心臟,撫平了所有褶皺的酸澀與不甘。

“乖乖”二字,輕柔繾綣,落在心底,撞得人心尖發軟,微微發顫。

自出事以來,所有人對他的稱呼,或是帶着嘲諷的全名,或是帶着鄙夷的陌生人代號,或是全網漫天遍地的污名標籤。沒有人記得他是李明軒,沒有人記得他也曾是被人偏愛、被人珍視的少年,更沒有人這般溫柔親暱地哄他、寵他,把他當作需要呵護、需要包容的小孩。

所有人都在催促他長大、催促他釋懷、催促他向陽自愈,所有人都要求他懂事、堅強、體面,唯獨江澤,允許他脆弱、允許他委屈、允許他崩潰,願意放下所有姿態,溫柔哄着失態落淚的他。

這一聲溫柔的哄勸,溫柔得太過真切,太過滾燙,瞬間擊潰了李明軒心底最後一絲殘存的羞怯與緊繃。

他原本已經快要止住的酸澀,再次輕輕翻湧,眼底剛剛褪去的水光,又一點點悄悄凝聚。不是洶湧的崩潰,不是極致的絕望,是被人放在心上、被人溫柔珍視的動容與酸澀。

他依舊垂着眼眸,濃密的睫毛溫順地覆在眼瞼上,輕輕顫動,像雨後初綻的羽翼,溫順又柔軟。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下意識地往江澤溫暖的方向靠了靠,像貪戀暖陽的孤草,貪婪地汲取着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與暖意。

他不敢擡頭對視江澤溫柔的眼眸,怕自己眼底殘存的脆弱無處藏匿,怕這份轉瞬即逝的溫柔只是一場易碎的美夢。

太久沒有被人好好哄過了。

兩年的戀情裏,他永遠是包容遷就的那一個。吵架他低頭,矛盾他退讓,任性他包容,委屈他自咽。他永遠在哄別人、遷就別人、溫暖別人,耗盡自己所有的溫柔與耐心,去呵護那段看似甜蜜、實則虛假的感情。

他習慣了付出、習慣了遷就、習慣了獨自隱忍,從未有人反過來哄一鬨受委屈的他,從未有人好好問問他累不累、痛不痛、難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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