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1/3)
第二章
蘇州盛夏的午後,暑氣最是肆虐滾燙。
日頭高懸天穹,烈光毫無保留地潑灑在整片古城之上,白牆被曬得微微發燙,青石板路蒸騰起薄薄的熱浪,空氣裏浮動着燥熱悶沉的氣息。街巷間的遊人大多散去,躲進商鋪與民宿納涼,連沿街的梧桐枝葉都被曬得微微低垂,整座姑蘇城被裹在一片安靜又灼人的盛夏熱浪裏,喧囂盡斂,只剩綿長溫熱的風緩緩拂過街巷。
唯獨老街深處的百年古戲樓,是一方隔絕酷暑的清涼祕境。
這座戲樓紮根平江路百年之久,木質古建牆體厚重沉穩,飛檐翹角層層疊疊,高大的戲臺廳堂通風通透,常年沉澱着戲曲的雅緻古韻。白日裏陽光再烈,戲樓後臺依舊陰涼靜謐,穿堂風緩緩流轉,帶走外界所有燥熱,只餘下溫潤乾爽的涼意,混着舊木頭、沉香與戲曲脂粉沉澱的淡淡氣息,安靜、溫柔,又帶着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感。
方纔街巷間猝然重逢的餘溫,還輕輕縈繞在兩人周身。
魏懿陪着孟鴛緩步走入古戲樓後臺,隔絕了門外灼灼烈日與蒸騰暑氣。一踏入室內,撲面而來的清涼瞬間撫平了盛夏所有的燥熱,也讓方纔重逢時些許恍惚的心緒,徹底沉靜下來。
後臺空間寬敞雅緻,佈置古樸簡約。靠牆立着一排排陳舊的實木戲服櫃,櫃門紋理深淺斑駁,是歷經數十年歲月摩挲留下的痕跡,櫃子裏整齊疊放着各色刺繡戲服、水袖羅衫,錦緞流光,暗藏滿堂風華。檯面上整齊擺放着頭面珠翠、點翠簪釵、胭脂水粉、描眉黛筆,每一件對象都沾染着常年唱戲的溫潤氣韻。
正中央靠着牆面立着一面老式落地梳妝鏡,鏡面澄澈透亮,邊框是雕花實木,紋路繁複精緻,經年累月的使用讓木色愈發溫潤厚重。鏡子前擺着一張長條木質妝臺,平整乾淨,光線從高處雕花窗欞溫柔落進來,細碎柔和,恰好鋪滿整張妝臺,將周遭景物襯得靜謐溫柔。
孟鴛緩步走到妝臺前落座,身姿清雋端正,脊背依舊是常年練戲養成的筆直姿態,哪怕身處無人的後臺,也自帶一份清雅端方的風骨。
他方纔結束整場私場崑曲演繹,卸下了濃重繁複的舞臺妝容,只餘一張素淨清冷的眉眼,肌膚是常年居於室內、浸在戲曲雅緻氛圍裏的冷白,在溫柔天光下通透乾淨。月白色的棉麻戲衫貼合身形,清淺素淨,襯得他整個人溫潤絕塵,不染半點盛夏的浮躁喧囂。
午後的後臺安靜得落針可聞。
沒有戲臺前場的鑼鼓鏗鏘,沒有聽衆的喝彩聲聲,沒有旁人的打擾喧囂,只有穿堂的清風緩緩拂過窗欞,帶起極輕的簌簌聲響,溫柔又綿長。
魏懿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身姿挺拔溫潤,目光輕輕落在身前少年的背影上。
闊別三年,再次這般近距離看着孟鴛,心底的惦念與柔軟層層疊疊翻湧上來。
他看着少年安靜垂眸的模樣,看着他落在妝臺上纖細乾淨的指尖,看着他周身那份與世無爭的溫柔沉靜,心底積攢多年的陌生與疏離慢慢散去,只剩下久違的熟稔與心疼。
孟鴛擡手,輕輕拿起妝臺上盛放頭飾的木盤。
盤裏靜靜擺放着幾支常用的銀質簪釵、素色珠花、簡約頭冠,是他日常練習與私場演出最常佩戴的頭飾。常年細心養護,每一件都乾淨光亮,沒有半點塵埃磨損。
他垂着眼,動作緩慢又輕柔,指尖細細摩挲擦拭着簪釵表面微涼的銀質紋路,動作一絲不茍,溫柔又虔誠,是刻在骨子裏、對戲曲從始至終的敬畏與熱愛。
風聲輕軟,天光溫柔,室內靜謐安然。
許久,孟鴛才輕輕開口,嗓音清淺溫和,帶着一點點剛落幕的微啞,不高不低,輕輕落在安靜的後臺裏,溫柔又沉重,緩緩剖開自己藏了十幾年、從未輕易對外人言說的半生過往。
“我 4 歲話都說的磕磕巴巴就跟着爺爺學戲了。”
他語速很慢,字句輕輕緩緩,像是在慢慢翻閱一本塵封多年、滿是酸澀與執念的舊書,語調平淡無波,聽不出悲喜,卻字字句句都藏着旁人不知的年少孤勇。
小小的孩童,口齒尚且不清,連完整順暢的句子都說不連貫,別的孩子四歲尚且在懵懂玩樂、被家人萬般呵護,他卻已經坐在戲樓的方寸之地裏,跟着爺爺咿咿呀呀學唱腔、練身段、磨功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旁人的童年是糖果、玩樂、肆意嬉鬧,他的童年是唱腔、水袖、吊嗓、壓腿,是古戲樓不變的晨光與暮色,是老祖宗代代相傳的國粹戲韻。
“6 歲的時候正式接觸戲曲。”
六歲,正是懵懂記事、天真爛漫的年紀,他徹底紮根戲臺,與崑曲爲伴,與戲文共生,將自己的年少歲月,盡數交付給了這一方小小的戲臺。
回憶漫溯開來,少年溫潤的嗓音繼續輕緩響起,帶着歲月沉澱的平靜與篤定:“爺爺那時候說‘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沒有失傳,會唱戲這是身爲一箇中國人的驕傲’。”
簡單一句祖輩教誨,輕飄飄落於耳畔,卻成了貫穿他整個人生的信仰與執念。
自年少懵懂開始,爺爺的這句話,便深深鐫刻在他心底,紮根生長,從未動搖。他始終記得,自己學的不只是一門技藝,更是傳承,是文脈,是屬於中國人獨有的雅緻風骨,是千萬人堅守、從未讓之失傳的中華國粹。
“8 歲爺爺死了,他臨終前告訴我‘中國文化不能失傳’。”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遭溫柔的風彷彿輕輕滯了一瞬。
八歲的年紀,尚且年幼無知,尚且需要祖輩庇護,可他卻早早經歷了生死離別,早早送走了唯一陪他學戲、教他初心、護他年少的親人。
臨終最後的叮囑,不是盼他一生安穩無憂,不是盼他衣食順遂,而是一句沉甸甸、重千金的 —— 中國文化不能失傳。
從此,這句遺言成了他一生的枷鎖,也成了他一生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