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1/3)
第七章
入伏後的蘇州,悶熱是沉在空氣裏散不開的。
哪怕太陽落下山頭,褪去了白日刺眼的暴曬,空氣中依舊囤積着一整天的高溫熱氣,混着江南獨有的潮溼,悶得人呼吸都覺得黏膩壓抑。外面街巷尚且有晚風流動,可戲樓室內完全是另一番密閉燥熱的狀態。
戲樓空間高大封閉,牆體厚重、門窗嚴實,爲了保證舞臺音效,通風設計做得極爲內斂。連日盛夏高溫,室內熱氣久久堆積不散,空氣又幹又悶,沒有半點通透涼意。後臺更是悶熱至極,燈光設備持續散熱,人羣往來走動,熱氣層層疊加,待上片刻就會渾身發燥,喉嚨發乾發緊。
整個戲班近期演出排得很滿,幾乎日日登臺。
孟鴛作爲戲班的臺柱,每場大戲必然壓軸出場,一折戲唱下來,大段唱腔、密集身段,耗氣又費嗓。連着數日高強度登臺、反覆吊嗓排練,再加上室內乾燥悶熱的環境持續消耗,他的嗓子終於扛不住,慢慢出現了乾澀沙啞的狀態。
最開始只是輕微發乾,開口說話略帶粗糙,他習慣性忽略不計。
唱戲多年,嗓子輕微不適早已是常態,他向來能扛就扛,能練就練,從不會因爲一點小不舒服就耽誤排練演出。在他的認知裏,戲曲演員最忌諱嬌氣,臺上狀態必須時刻保持完美,臺下些許辛苦不適,沒必要放在心上。
可這幾日下來,不適感越來越明顯。
室內持續乾燥悶熱,每一次開口唱腔,喉嚨都帶着輕微的澀感,不像往日清亮通透。晨起吊嗓會發緊,長音拖不穩,高音位置略微發虛,就連平時最輕鬆的轉音,都帶着一絲掩蓋不住的沙啞粗糙。說話的音色不再溫潤清亮,多了幾分粗糲的質感,仔細聽就能察覺明顯的狀態下滑。
孟鴛心裏清楚,這是連日勞累、高溫耗損、過度用嗓疊加出來的結果。
只是多年的職業習慣讓他早已習慣隱忍。只要不疼不癢、不影響登臺,他就不願刻意休息,依舊按時排練、正常登臺、反覆打磨唱腔細節。他總覺得功底是越練越穩,些許嗓音乾澀,歇一晚就能恢復,沒必要刻意嬌養。
可細微的變化,逃不過魏懿的眼睛。
自從上次正午烈日強行加練被魏懿嚴肅制止、細心開導之後,魏懿便多了心思,幾乎每日都會抽空來戲樓一趟,看看孟鴛的狀態,留意他的身體情況。
他是專業醫者,對人體狀態、咽喉損耗、氣息變化格外敏感。旁人聽不出的細微沙啞、氣息虛浮,他只需聽孟鴛開口說幾句話、清一次嗓,就能精準判斷出咽喉的疲勞程度。
這天傍晚,晚場演出結束,戲樓觀衆盡數離場,舞臺燈光次第熄滅,喧鬧落幕,整棟建築慢慢安靜下來。
後臺演員陸續卸妝換衣,收拾道具行頭,三三兩兩結伴離開。大部分人連日演出勞累,結束後只想儘快回去休息,沒人願意再多待片刻。
孟鴛獨自留在空蕩的化妝間裏。
他剛剛卸完妝,換下華麗的戲衣,穿着一身乾淨素色的常服,安靜坐在鏡前。後臺餘熱未散,空氣依舊悶熱乾燥,吹不到晚風,摸不到涼意,周身依舊是黏膩的燥熱。
他微微低着頭,輕輕咳了兩聲,下意識清了清嗓子。
喉嚨乾澀得厲害,帶着輕微的灼熱感,像是有細小的燥熱堵在咽喉之間,怎麼清嗓都緩解不了乾澀發緊的不適感。剛剛臺上撐着狀態唱戲,注意力全在身段唱腔、舞臺節奏上,察覺不出明顯異常。一卸下舞臺壓力,所有的疲憊和咽喉不適瞬間全部湧了上來。
嗓音發沉、發啞,氣息偏弱,整個人都透着一股勞累過後的倦怠。
他擡手輕輕揉了揉咽喉位置,打算稍微靜坐片刻,緩一緩狀態就回去休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輕柔的腳步聲。
魏懿推門走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簡單的布袋,身姿挺拔乾淨,氣質溫潤沉靜。他避開了喧鬧的人羣,特意等演出結束後過來,就是想確認孟鴛今日的身體和嗓音狀態。
一進門,他就察覺到室內悶熱乾燥的空氣,眉心微不可察地輕蹙。
隨即目光落在靜坐鏡前的少年身上。
燈光柔和落在孟鴛身上,他眉眼溫順,神色倦怠,沒有往日的鮮活靈動,整個人安安靜靜的,透着明顯的疲憊。尤其是方纔那一聲細微的清嗓,沙啞乾澀,落在魏懿耳中,格外清晰。
魏懿緩步走近,聲音溫和低沉:“嗓子不舒服?”
孟鴛擡眸看向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隨意淡然,帶着早已習慣的輕描淡寫:“還好,就是這幾天唱得多了,有點幹。”
他從不喜歡把辛苦掛在嘴邊,也不願讓旁人跟着擔憂。常年唱戲,嗓子時好時壞,輕微乾澀沙啞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過尋常的小事。
可魏懿半點沒有放鬆,眼神認真地看着他,語氣帶着醫者獨有的嚴謹,還有藏不住的心疼。
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溫柔叮囑:“小戲家,你身上最金貴的就是嗓子,一定要好好保護。”
話語不重,卻格外鄭重。
外人只看見孟鴛臺上唱腔婉轉、音色清亮、風華絕代,享受滿堂喝彩與掌聲。只有魏懿清楚,這一身驚豔風華,全靠這一副得天獨厚、常年打磨的嗓子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