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1/4)
第十二章
蘇州盛夏的正午,日光烈得刺眼。
整座古城被高懸的烈日牢牢籠罩,天空乾淨得沒有一絲雲彩,通透的湛藍色底下,是鋪天蓋地的滾燙熱氣。街道上的風都是溫熱的,吹在皮膚上帶着灼熱的觸感,街邊的樹葉被曬得微微打卷,周遭萬物都被高溫炙烤得安靜下來,連平日裏聒噪的蟬鳴,都帶着燥熱的慵懶,斷斷續續飄在空氣裏。
老戲樓露天的古戲臺,正處在日光直射的中心位置。
木質搭建的戲臺久經年月,平日裏溫潤厚重的木料,被正午的烈日暴曬了數個時辰,早已變得滾燙灼人。檯面的木板溫度極高,哪怕隔着鞋底,也能清晰感受到源源不斷的熱氣往上蒸騰。戲臺四周沒有遮擋,四面八方全是直射的強光,毫無緩衝地落在臺面的每一處角落,亮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今日是戲樓固定的盛夏專場公演,正午開場,是常年定下的演出安排。
圈內的老戲迷都知道,夏日正午唱戲最是辛苦,日光毒辣、氣溫極高,對登臺的演員是極大的考驗。厚重的戲服、繁瑣的妝容、一絲不茍的身段唱腔,再加上露天戲臺的暴曬,每一場演出,都是對體力和耐力的極致消耗。
孟鴛今日要登臺演繹經典的崑曲摺子戲,是他最爲拿手、也是觀衆最偏愛看的曲目。
清晨天微涼的時候,他就已經趕到戲樓後臺準備。上妝、貼鬢、勒頭、穿戴行頭,每一個步驟都做得細緻規整,多年的職業習慣,讓他對待每一次登臺都極致嚴謹,不分時間、不分天氣,永遠保持最專業的舞臺狀態。
此刻後臺悶熱密閉,沒有通透的涼風,只有凝滯的熱空氣。
孟鴛身上早已穿戴整齊整套刺繡戲服。
全套定製的刺繡戲服用料紮實、工藝繁複,衣身綴滿細密精緻的蘇繡紋樣,針腳密實,面料厚重挺括,是專門用於正式公演的重工行頭。尋常春秋時節穿在身上尚且厚重悶熱,更何況是盛夏正午的高溫天氣。
層層疊疊的衣料裹在身上,密不透風,完全不透氣。
內襯的淺色貼身衣物剛穿戴沒多久,就已經被源源不斷冒出的薄汗浸得微微發潮。鬢邊整齊貼好的水鬢,被額間滲出的細汗微微濡溼,服帖地貼在白皙的側臉,襯得描過戲妝的眉眼愈發精緻清麗,古韻十足。
勒頭的束帶穩穩固定在頭部,力道均勻緊繃,是唱戲必備的工序,能撐得起完整的妝造氣韻,也能讓身段姿態更加規整。只是長時間緊繃拉扯,會帶來持續的酸脹感,再加上高溫悶熱,難免頭昏燥熱。
但孟鴛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辛苦。
從少年初學戲開始,寒暑無阻,四季堅守。寒冬要頂着凜冽冷風穿單薄戲衣,盛夏要忍着烈日高溫裹厚重行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從來沒有因爲天氣艱苦,敷衍過任何一場舞臺表演。
無論臺下觀衆多少,無論環境優劣,他永遠拿出百分百的狀態,用心唱好每一段唱腔,做好每一個身段。
距離開場還有片刻時間,後臺往來忙碌,工作人員來回覈對道具、配樂、場次,人聲瑣碎嘈雜。
唯獨魏懿安安靜靜待在角落,目光始終落在孟鴛身上。
自從兩人確定心意之後,魏懿只要空閒,總會陪着他來戲樓。不打擾他準備,不打亂他的節奏,只是安安靜靜陪着,看着他爲熱愛認真付出的模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孟鴛此刻的辛苦。
他看得見少年精緻戲妝下隱忍的疲憊,看得見厚重戲服遮蓋下不斷冒出的薄汗,看得見他常年勒頭留下的淺淺壓痕,更看得見他骨子裏那份不肯鬆懈、極致較真的堅韌。
旁人看戲,看的是臺上風華絕代、身段婉轉、唱腔悅耳,看的是驚豔滿堂的梨園風采。
只有魏懿看得見風光背後的所有煎熬與堅持。
看得見每一次高溫暴曬的隱忍,看得見每一次練功磨出的辛苦,看得見每一次強忍不適的堅持,看得見他爲了這一方戲臺,默默承受的所有辛苦。
上場前,魏懿走到他身前,動作輕柔地替他理了理微亂的領口刺繡,指尖刻意放輕力道,避開他緊繃的勒頭束帶。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溫柔又穩妥,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盡力就好,不用硬撐,我在臺下看着你。”
沒有多餘的叮囑,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有最實在的寬慰。
他知道孟鴛對舞臺的執念,知道他絕不會敷衍演出,所以不勸他放鬆、不勸他偷懶,只告訴他,自己始終都在,是他最安穩的後盾。
孟鴛擡眸望他,描了眼妝的眼眸清亮溫柔,帶着戲妝獨有的婉轉氣韻。他輕輕點頭,脣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軟糯溫順:“我知道。”
有他在臺下看着,哪怕再熱再累,心底也是踏實的。
很快,開場的鑼鼓聲準時響起。
清亮規整的戲曲配樂穿透戲樓,傳遍四方,喧鬧的樂聲拉開了正午公演的序幕。後臺信道處的工作人員示意就位,孟鴛收斂所有細碎情緒,瞬間進入舞臺狀態。
方纔溫順柔和的少年氣質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臺上角色的溫婉氣韻,身姿一挺,眉眼一斂,舉手投足間,盡是梨園名角的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