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1/4)
第十三章
盛夏的白日燥熱,會在落日徹底沉落之後,慢慢消散在蘇州的晚風裏。
天邊濃烈的橘紅晚霞褪成淺淡的青灰,夜色溫柔漫開,籠罩住整座江南古城。白日裏灼人的高溫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爽微涼的晚風,穿過古城縱橫的街巷,拂過白牆黛瓦,卷着街邊綠植的清新氣息,溫柔落在行人身上,舒服得讓人卸下一整天的疲憊。
結束了正午那場暴曬下的公演,孟鴛積攢了整日的疲憊,在入夜的晚風裏慢慢舒緩開來。
下午在戲樓後臺好好休整了許久,卸完厚重的戲妝,換下層層壓抑的刺繡戲服,洗去滿身汗溼的黏膩燥熱。緊繃了一整場演出的神經徹底放鬆,身體的酸脹感緩緩散去,整個人從臺上精緻拘謹的梨園名角,變回了鬆弛溫順的模樣。
魏懿一直陪着他,不急着返程,耐心等他收拾妥當,等他徹底休整恢復。
待一切收拾完畢,夜色剛好鋪滿平江路的老街街巷。
兩人索性避開熱鬧車流,沿着古城最古樸的街巷慢慢步行閒逛。晚風拂面,月色輕柔,沒有正午烈日的焦灼,沒有戲臺演出的緊繃,只有慢悠悠的步調,和安靜相伴的溫柔。
平江路的夜晚,是蘇州最溫柔的模樣。
青石板鋪就的蜿蜒長路,歷經百年行人踩踏,石板光滑溫潤,在街邊暖黃路燈的映照下,泛着細膩柔和的光澤。街巷兩側是錯落有致的白牆黛瓦,古式木窗、木質門板保留着老蘇州的原汁原味,沒有過度商業化的喧鬧嘈雜,只剩老街獨有的靜謐煙火氣。
沿街的小店大多還開着,暖融融的燈光從門窗裏漫出來,暈染在青石板路上。偶爾有零星行人緩步走過,低聲閒談,腳步輕緩,不會打破街巷的安寧。河道沿着老街蜿蜒延伸,澄澈的河水靜靜流淌,倒映着岸邊的燈火與樹影,幾艘小木船靜靜泊在岸邊,隨晚風輕輕晃動,畫面安靜又治癒。
晚風穿過街巷,帶着水鄉獨有的溼潤涼意,不冷不熱,剛剛好撫平白日所有的燥熱與疲憊。
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步調緩慢又一致。
沒有匆忙的腳步,沒有待辦的瑣事,不用練功,不用演出,不用維持任何專業姿態,只是最普通的兩個人,趁着夏夜晚風,悠閒散步閒談,享受獨屬於彼此的獨處時光。
孟鴛換了一身乾淨清爽的淺色休閒衣衫,髮絲柔軟鬆散,褪去了戲妝的精緻凌厲,眉眼乾淨澄澈,溫潤柔和。白日登臺積攢的疲憊還殘留些許,眉眼間帶着淡淡的慵懶,整個人溫順又鬆弛。
他走在魏懿身側,肩膀偶爾輕輕相貼,姿態自然又親暱,是確定心意之後,全然放鬆的依賴與安心。
魏懿步履沉穩,始終配合着他的速度,刻意放慢腳步,遷就他鬆弛的狀態。他目光溫柔落在身側少年身上,看着他被晚風拂動的髮絲,看着他眼底鬆弛的柔光,心底滿是安穩的暖意。
整條老街燈火溫柔,晚風綿長,四周靜謐安然。
兩人一路沉默慢行,並不覺得尷尬。經過這幾日的朝夕相伴,他們早已習慣彼此的存在,無需刻意找話題寒暄,安靜相伴亦是滿心歡喜。
走了大半段街巷,晚風輕輕吹過,勾起了孟鴛心底塵封許久的細碎回憶。
他看着眼前古樸的老街巷,看着這些經年未變的老建築、青石板路,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時光。
他的梨園功底,不是一朝一夕練成的,是從懵懂孩提時代,一步一步、苦熬歲月磨出來的。
孟鴛側過頭,看向身側認真陪着自己的魏懿,嗓音輕輕軟軟,帶着晚風的溫柔,第一次主動說起了自己年少學戲的過往。
“我很小的時候,就跟着我爺爺學戲了。”
話音輕柔,漫在微涼的晚風裏,平淡又安靜,像是在訴說一段無關痛癢的往事,聽不出委屈,也聽不出抱怨,只剩沉澱多年的坦然。
魏懿腳步微頓,隨即繼續緩步前行,目光專注地落在他臉上,靜靜傾聽,不插話,不打斷,給他足夠的空間,讓他慢慢訴說。
孟鴛擡眸望着前方蜿蜒的老街,眼底漫開淡淡的回憶,緩緩道出年少那段滿是汗水與堅持的歲月。
“我爺爺是老梨園的戲曲演員,一輩子守着戲臺,守着崑腔。我記事開始,每天的日常就是聽爺爺唱戲、看爺爺練功。別的小孩子小時候都在街邊玩耍、打鬧、嬉笑,我不一樣,我從六歲開始,每天的任務就是吊嗓、壓腿、練身段。”
尋常孩童的童年,是糖果、玩具、無憂無慮的嬉戲打鬧,是肆意撒嬌、肆意玩樂的輕鬆時光。
可孟鴛的童年,從一開始,就只有戲臺、唱腔、日復一日枯燥嚴苛的練功日常。
爺爺學戲嚴苛,一輩子信奉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對待戲曲、對待功底,容不得半分敷衍懈怠。對自己嚴苛一生,教導後輩,更是半點不會縱容。
孟鴛是家裏唯一傳承爺爺梨園技藝的人,從拜師學戲的第一天起,就被爺爺以最專業、最嚴苛的標準要求着。
“那時候年紀太小,根本不懂甚麼是熱愛,甚麼是堅守。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要起牀,天剛矇矇亮,街巷裏還沒有行人,別的小孩還在熟睡,我就要跟着爺爺去河邊吊嗓。”
盛夏凌晨早起,迎着微涼晨風開嗓;寒冬破曉出門,頂着刺骨冷風練聲。四季輪轉,風雨無阻,沒有一天可以偷懶,沒有一天可以歇息。
“吊嗓是每天的第一課,雷打不動。” 孟鴛輕輕抿了抿脣,回憶起年少的辛苦,語氣依舊平淡,“一開始我嗓子稚嫩,不懂控氣,不懂發聲技巧,一遍遍練、一遍遍唱,練到嗓子乾澀發疼、沙啞刺痛是常有的事。有時候練得太過,一整天說話都會發啞,喝水都帶着刺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