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1/3）

第十六章

蘇州的盛夏，是獨一份纏人的溼熱。

不像北方盛夏乾爽熱烈，也沒有海濱夏日的清爽晚風，江南的暑氣總帶着化不開的潮氣，沉甸甸裹在空氣裏。天光是白茫茫的亮，梧桐樹葉被曬得油綠髮亮，街巷裏的風吹過來沒有半分涼意，反倒裹挾着溫熱的水汽，悶得人周身發黏。

入伏之後，這種溼熱感更是被放大到極致。白日裏氣溫居高不下，空氣潮溼凝滯，哪怕靜靜坐着不動，身上也容易沁出一層薄汗。老蘇州人都知曉，這段時日最是難熬，溼熱侵體，最易讓人渾身睏乏、脾胃滯堵，稍不注意就會中暑體虛、精神萎靡。

戲樓因爲是老式木質建築，冬暖夏悶，盛夏時節更是積攢潮氣。戲臺後臺通風不算通透，整日被熱氣裹着，哪怕開着老舊的吊扇，吹出來的風也是溫熱的，驅散不了骨子裏的悶溼。

孟鴛常年守着這座戲樓，日日練功、排戲、吊嗓，早已習慣了戲樓的環境，卻也躲不開盛夏溼熱對身體的消耗。

傍晚時分，白日毒辣的日頭漸漸西沉，暑熱稍稍褪去幾分，卻依舊悶得厲害。後臺的餘熱久久散不去，混着木質建築的潮氣，溫溫熱熱地籠在室內。

孟鴛剛結束了兩個小時的身段排練，收了功，正坐在梳妝檯前歇氣。

他褪去了練功時緊繃的狀態，整個人鬆弛下來，後背的衣衫被細密的汗水浸得微微發潮，貼在肌膚上，帶着悶悶的不適感。他擡手隨意扇了扇風，指尖帶着淡淡的乏力感，喉間也微微發乾，帶着一絲常年吊嗓後的乾澀發癢。

這段時日盛夏酷暑當道，他明顯察覺到身體的不適。

從前常年練功吊嗓，早出晚歸是常態，爲了打磨唱腔身段，熬夜覆盤戲文、反覆摳細節更是家常便飯。長年累月下來，他的體質本就偏虛，中氣耗損較重，咽喉更是常年處於勞累狀態，嬌嫩敏感，稍微吹到熱風、熬一點夜，立刻就會幹澀沙啞。

趕上蘇州這溼熱盛夏，各種不適更是接踵而至。白天練功容易胸悶氣短、渾身發軟，提不起力氣；夜裏悶熱難眠，偶爾會輾轉到後半夜才能入睡；晨起總覺得頭腦昏沉、四肢沉重，連平日裏最熟練的吊嗓，開嗓都比平日裏費力許多。

這些細微的身體變化，孟鴛早已習慣，只當是盛夏正常的燥熱反應，從未放在心上。唱戲之人，喫的就是喫苦打磨的苦，常年耗氣傷身，些許疲累不適，他向來都是咬牙扛過去，從不特意調理。

他擡手輕輕揉了揉喉嚨，微微抿了兩口涼白開，緩解喉間的乾澀，懶懶靠在椅背上閉目休息，眉眼間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意。

木門被輕輕推開，熟悉的腳步聲緩緩走近，溫和的氣息驅散了室內些許沉悶的氛圍。

魏懿下班便直接來了戲樓，身上還穿着乾淨的淺色襯衫，袖口規整挽起，褪去了診室的忙碌疲憊，眉眼溫潤平和。他手裏拎着一個乾淨的牛皮紙藥袋，袋口封得整齊，裏面裝着精心挑選的食材與溫和藥材，都是專爲盛夏調理身體準備的好物。

一走進後臺，他便敏銳察覺到室內濃重的溼熱氣，眉頭微不可察地輕蹙。

行醫多年，他對環境氣候、人體體感的變化格外敏感。蘇州盛夏的溼熱最是傷人，溼邪裹着熱邪，侵體之後最易傷脾耗氣、灼津傷咽，偏偏孟鴛的體質，剛好最忌這種溼熱天氣。

他擡眼看向椅上休憩的少年，目光細細掃過他的狀態，眼底瞬間漫上一層淡淡的心疼。

少年眉眼慵懶倦淡，臉色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虛白，脣色偏淡，鼻尖帶着細密的薄汗，整個人透着一股中氣不足的疲憊感，一看就是暑氣耗損、體虛乏力的狀態。

魏懿放輕腳步走過去，將手裏的藥袋輕輕放在一旁的木桌上，聲音溫和低沉，怕驚擾了閉目休息的人：“剛練完功？”

孟鴛聞聲緩緩睜開眼，長長的眼睫輕輕顫動，看向來人，輕輕點了點頭，嗓音帶着一點練功後的沙啞綿軟：“嗯，剛收尾，練了兩段身段。”

“難怪看着這麼累。” 魏懿在他身側站定，擡手輕輕覆在他的額頭，掌心微涼的溫度，剛好抵住少年額頭溫熱的肌膚，動作自然又溫柔，“有點發熱，是暑氣悶出來的虛熱。”

孟鴛被他微涼的掌心貼得微微放鬆，下意識輕輕蹭了蹭，不在意地笑了笑：“沒事的，每年夏天都這樣，習慣了，過段時間入秋就好了。”

他從小到大都是這麼過來的，戲子練功本就辛苦，耗氣傷身是常態，盛夏悶熱體虛、喉間乾澀乏力，在他看來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根本無需特意調理。

可魏懿從來不這麼認爲。

他是臨牀醫生，日日和人體體質、病痛勞損打交道，最清楚日積月累的細微損耗，終會變成難以調理的舊疾。孟鴛看似只是尋常的夏日疲累，實則是長年累月的身體虧空，遇上盛夏溼熱氣候，所有隱疾都被無限放大。

魏懿收回手，目光認真落在他身上，細細梳理着他的體質問題，語氣沉穩又專業：“你不能一直這麼將就。你和普通人不一樣，你的身體，經不起年年透支。”

孟鴛微微一愣，擡眼看向他。

“普通人盛夏悶熱乏力，只是短期不適，歇兩天、清淡飲食就能恢復。” 魏懿緩緩開口，條理清晰地分析着他的體質，字字句句都是多年行醫的經驗，“但你常年高強度練功、反覆吊嗓唱戲，聲帶長期處於充血疲勞狀態，咽喉黏膜格外嬌嫩脆弱，屬於常年耗津的體質。再加上你多年熬夜覆盤、深夜練嗓調息，作息不規律，脾胃氣虛、中氣不足是長期問題。”

“蘇州盛夏溼熱並重，溼氣困脾，熱氣耗氣。你本就氣虛，遇上這種天氣，脾胃運化更弱，喫一點油膩的就積食腹脹，整日渾身沉重睏倦、提不起精神；熱氣灼燒津液，你的咽喉乾澀、發癢、易沙啞的問題，只會越來越嚴重。”

魏懿說得認真細緻，沒有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全是通俗直白的大白話，句句都戳中孟鴛平日裏的身體感受。

孟鴛靜靜聽着，心裏微微恍然。

他一直只覺得是夏天太熱、自己不耐熱，卻從未想過，這些日復一日的疲累、喉間反覆的不適、常年的體虛乏力，都是體質透支、長期勞損的結果。

“而且你唱戲靠的就是中氣和嗓音。” 魏懿繼續說道，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中氣足，唱腔才穩、氣息才長；咽喉潤，唱腔才清亮婉轉。若是常年耗損不調理，暑氣傷身、溼氣積體，日積月累，不僅身體會越來越虛，你的嗓子、你的功底，都會受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