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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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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盛夏的日頭毒辣得不講道理,整片蘇州城都被滾燙的熱浪裹得密不透風。街邊的梧桐樹葉被曬得蔫軟下垂,葉片邊緣微微打卷,連平日裏最聒噪的蟬鳴都透着一股倦怠,斷斷續續飄在燥熱的空氣裏,沒了往日的喧鬧活力。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發燙,遠遠望去蒸騰着嫋嫋熱氣,街上幾乎見不到閒逛的行人,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藉着隔絕外界的燥熱,守着一方清涼。

魏懿的私宅別院避開了主街的喧囂,院牆高聳,院內種滿了繁茂的香樟與翠竹,層層疊疊的枝葉交錯遮掩,牢牢擋住了正午毒辣的陽光。正屋的廂房更是避暑的絕佳去處,南北通透的窗扇盡數敞開,穿堂風緩緩穿過室內,帶着庭院裏草木的清潤氣息,吹散了所有悶熱。室內陳設簡潔雅緻,青磚地面微涼,踩上去清清爽爽,絲毫沒有夏日的滯悶。吊頂的吊扇慢悠悠轉着,扇葉攪動空氣,送來陣陣溫柔涼風,捲起窗邊垂落的素色紗簾,輕輕拂動,靜謐又安逸。

這樣燥熱的盛夏午後,最適合閉門靜坐,消磨漫長光陰。

孟鴛剛洗漱完畢,換了一身寬鬆的月白色棉麻長衫。料子輕薄透氣,貼在身上柔軟舒適,完全不沾汗水,是最適合夏日的款式。他方纔在院中納涼,被陣陣清風引着走進廂房,一眼就看見靠窗坐着的魏懿。

魏懿今日卸下了平日醫院裏的白大褂,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真絲短袖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幹淨利落的手腕。他素來沉穩清冷的眉眼,在室內柔和的光影裏柔和了幾分,少了職業自帶的嚴謹疏離,多了幾分鬆弛的居家暖意。他手邊擺着一杯微涼的清茶,指尖輕輕搭在杯壁上,目光落在窗外鬱鬱蔥蔥的綠植上,神色安然閒適。

聽見腳步聲靠近,魏懿緩緩收回目光,側頭看向來人。

陽光通過枝葉縫隙,篩下細碎斑駁的光點,落在孟鴛烏黑的髮梢和白皙的側臉,襯得他眉眼溫潤柔和,氣質清雅脫俗。或許是盛夏燥熱褪去後的鬆弛,孟鴛眼底帶着淡淡的慵懶,沒有了登臺唱戲時的精緻凌厲,也沒有了待人接物時的小心翼翼,只剩全然的放鬆安然。

“外面日頭太盛,根本沒法出門。” 孟鴛走到桌邊站定,語氣帶着幾分慵懶的輕嘆,“往年這個時節,戲園子裏也大多歇了午場,沒人願意頂着大太陽聽戲,我們這些唱戲的,也能跟着偷幾日清閒。”

魏懿聞言微微頷首,擡手將桌邊溫涼的涼茶推到他面前,聲音低沉溫和:“盛夏酷暑,靜養最是相宜。閒來無事,正好可以歇歇心神。”

廂房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吊扇轉動的輕響、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還有遠處斷斷續續的蟬鳴,交織成夏日獨有的靜謐韻律。漫長的午後時光過得緩慢,無事可做的閒暇裏,難免生出幾分閒散的無聊。

孟鴛指尖輕輕摩挲着微涼的杯沿,目光流轉,看向身側靜坐的魏懿,忽然來了興致。

他自小深耕戲曲,半生與戲文相伴,那些經典的唱詞、婉轉的腔調、動人的橋段,早就深深刻進了骨血裏,成了日常最熟悉不過的東西。平日裏他要麼登臺唱戲,要麼獨自揣摩戲文,從未有人能陪他好好聊聊戲裏的悲歡、對答經典戲詞。可魏懿不一樣,他安靜通透,心思細膩通透,聽得懂戲裏的柔情,也讀得懂戲文裏的深意。

這般清閒午後,良伴在側,最適合以戲爲趣,閒話消磨時光。

“魏醫生,” 孟鴛微微擡眼,眉眼帶笑,語氣輕快,“這般閒着也是無趣,我陪您對幾段戲詞解悶如何?都是流傳最廣的經典橋段,您隨意接,不用拘束。”

魏懿愣了一瞬,隨即眼底漾開淺淺笑意,從容應下:“可以。我聽得戲多,記了不少詞句,未必能精準接唱,但盡力一試。”

他素來寡言沉穩,極少有這般隨性玩樂的時候,今日看着身邊人眉眼鮮活的模樣,心底也跟着鬆弛下來,願意陪着對方消磨這漫長午後。

孟鴛笑意更濃,微微垂眸整理了一下心緒,開口便是軟糯婉轉的崑腔,聲調輕柔悠揚,順着穿堂風漫開,溫柔又動人。

他率先起句,唱的便是人人熟知的《牡丹亭》,是杜麗娘遊園驚夢裏最纏綿的一段。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嗓音清潤婉轉,帶着戲曲獨有的韻味,卻沒有登臺時的刻意規整,多了幾分隨性鬆弛的溫柔,貼合此刻閒適的氛圍。這句戲詞裏藏着無盡的悵然與溫柔,寫盡春光絢爛,也寫盡美好落空的遺憾,是《牡丹亭》最動人的開篇。

話音落下的瞬間,魏懿幾乎沒有半點停頓,輕聲接了上來,語調平穩溫柔,字字清晰利落。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兩句銜接得天衣無縫,沒有絲毫卡頓,節奏剛剛好契合。

孟鴛微微一怔,隨即眼底笑意更深。他本以爲魏懿只是尋常聽戲,頂多知曉大概劇情,未必能精準記下詞句,沒想到接得如此乾脆利落,一字不差。

要知道戲曲詞句講究平仄韻律,字字考究,外行聽戲大多隻聽腔調好聽,很少會刻意熟記完整臺詞,更別說這般即時對答。

可見魏懿聽戲,從來都不只是走馬觀花,是真的用心聽懂、記在了心裏。

這份不動聲色的用心,比任何刻意的討好都更動人。

孟鴛心頭悄然泛起一陣暖意,眉眼間的溫柔愈發濃郁,緊接着順勢往下,繼續輕唱下一句:“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魏懿眸光沉靜,應聲接續:“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一唱一和,你起我隨,節奏舒緩默契,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沒有半點生疏隔閡。

廂房之內,清風流轉,婉轉戲詞纏繞着草木清香,在微涼的空氣裏緩緩飄蕩。沒有戲臺的喧囂觀衆,沒有華麗的戲服妝造,沒有鑼鼓絃樂的伴奏,只有最簡單純粹的詞句對答,卻比舞臺上精心編排的表演更有韻味,更動人心絃。

孟鴛擡眼望向魏懿,對方端坐淺笑,目光溫和坦蕩,靜靜望着自己,眼底藏着淡淡的縱容與溫柔。

《牡丹亭》唱的是一場跨越生死的深情癡戀,是一見傾心、至死不渝的執念。戲裏的杜麗娘與柳夢梅,於夢中相逢,一眼定情,不懼生死阻隔,不畏世俗偏見,只爲心中純粹愛意,執着相守。

從前孟鴛登臺唱這折戲,只當是本職工作,揣摩角色情緒、演繹悲歡離合,從未有過太多切身感觸。可此刻輕聲唱着這些纏綿詞句,對着眼前沉穩溫柔的魏懿,心底忽然就懂了戲裏的萬般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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