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章 (1/5)
第八十章
盛夏的天黑得慢,傍晚六點多的光景,太陽才慢悠悠沉到蘇州老巷的屋檐後面。
老式百年戲樓裏的喧囂,在最後一段《鳳還巢》的尾腔落下後,徹徹底底消散乾淨。
臺下此起彼伏的掌聲、閒聊聲、桌椅挪動的動靜,鬧哄哄持續了一刻鐘,隨着觀衆陸續離場,一點點歸於安靜。最後只剩工作人員收拾場地的細碎聲響,迴盪在空曠敞亮的戲樓大堂裏。
孟鴛站在戲臺中央,指尖輕輕拂過微涼的木質戲臺欄杆。
他今天唱的是程雪娥,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戲衣還未換下,水袖垂在身側,料子輕薄,被穿堂而過的晚風一吹,輕輕晃了晃。臉上的戲妝還完整着,黛眉細長,眼尾描着恰到好處的丹脂,脣色嫣紅,只是褪去了臺上唱戲時的靈動明豔,多了幾分落幕之後的溫順安靜。
今日的戲座滿客,是近段時間以來最熱鬧的一場。
臺下人頭攢動,滿堂喝彩,掌聲幾乎從未斷過。可越是這般熱鬧喧囂,曲終人散之後的空落感,就越是濃烈。
整個偌大的戲樓,轉眼就空了。
前臺的工作人員忙着清點座椅、打掃地面、整理觀衆遺留的零碎對象,說話的聲音不高,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閒聊。後臺的學徒們也都收拾妥當,換好了常服,結伴說說笑笑地打卡下班,腳步聲一路遠去。
所有人都走得很快,沒人留戀這場落幕的戲曲。
孟鴛是最後一個。
他向來如此。
從他跟着爺爺學戲開始,這麼多年,無論颳風下雨,無論戲大戲小,他永遠都是最後離開戲臺的人。別人圖着早點收工休息,他總要慢慢收拾好自己的行頭、頭飾、道具,仔仔細細檢查一遍戲臺,確認沒有遺漏,才肯離場。
沒人催他,他也不着急。
他習慣了和空蕩蕩的戲□□處片刻,好像只有這樣,纔算真正送走臺上那個唱盡悲歡、演遍離合的自己。
“孟老師,我們先走了啊!”
門口傳來年輕學徒清亮的喊聲,帶着下班的輕鬆雀躍。
孟鴛回頭,眉眼柔和,輕輕點了點頭,溫聲應道:“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好嘞!明天見!”
幾道年輕的身影揹着包,說說笑笑跑出戲樓大門,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巷口。
這下,戲樓裏是真的徹底安靜了。
偌大的空間裏,只剩下頭頂老舊吊燈散發着暖黃的光,光線柔和地鋪在紅木戲臺、雕花樑柱上,將影子拉得悠長。晚風穿過敞開的前後大門,帶着盛夏傍晚獨有的溫熱氣息,卷着巷子裏淡淡的草木香,緩緩漫進來。
孟鴛收回目光,轉過身緩步走回後臺。
後臺的化妝鏡前還亮着燈,鏡面乾乾淨淨,映出他一身規整的戲服妝容。桌上整齊擺放着他的頭面首飾,珍珠、銀飾、玉片層層疊疊,都是他今天登臺用過的對象。
他俯身,動作輕柔細緻,一點一點拆卸着頭上的頭飾。
先是最外層的珠冠,穩穩託在掌心,輕輕放在鋪着絨布的托盤裏。接着是兩側的珠釵、耳墜、步搖,每一件都小心取下,擺放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雜亂。
這套動作他做了十幾年,熟稔到不需要刻意注視,指尖早已形成肌肉記憶,溫柔又穩妥,從不會磕碰損壞任何一件道具。
後臺的窗戶開着,擡頭就能看見外面的天色。
夕陽的餘暉漫過青瓦屋檐,把整片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粉色,淺淺的霞光落在窗臺上,溫柔又治癒。遠處的老巷炊煙裊裊,偶爾傳來幾聲街坊鄰里的閒談、自行車鈴鐺的脆響,是蘇州老城最尋常溫柔的傍晚模樣。
孟鴛一邊收拾,一邊慢慢出神。
夏天的白晝總是格外漫長,明明已經臨近傍晚,天光依舊透亮,不像秋冬時節,五點不到就沉沉暗了下來。
他很喜歡戲樓傍晚的樣子。
褪去了白天的熱鬧喧囂,沒有觀衆的注視,沒有登臺的緊張,安安靜靜的,格外讓人安心。在這裏,他不用扮演任何人,不用演繹任何悲歡,只是純粹的、最本真的自己。
收拾完所有頭飾,他伸手拿起卸妝的棉巾和溫水,一點點擦掉臉上厚重的戲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