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默默無聞的死亡 (1/3)
默默無聞的死亡
從你首次前往國立醫院探望四十九院生神,到他被裝進裹屍袋塞入冰櫃,期間隔了五個星期。
這段時間算短嗎?對於重症而亡者來說,留給他時間足夠了嗎?你說不好,無法給出答案。
至少,就你自己的感受而言,你不覺得三十五天多麼漫長,也不至於讓人從看似情況不佳到墮入死亡。
你始終不知道是甚麼殺死了你的前輩,也許是病症,或者病毒。你不知道。
無知的不只是你而已,四十九院生神本人或許也一樣茫然,否則不會在你每次當問起他的病症時,露出尷尬且迷茫的表情。
他怎麼都沒辦法給出準確的答案。醫生完全不透露他的情況,保密本性被髮揮到極致。
“可能是癌症,命不久矣的那種類型。”還沒有瘦成徹頭徹尾的骨架時,他會和你開這種玩笑,絲毫不建議一語成讖的可能性,“以免我知道只剩下幾個月的壽命後會崩潰得受不了。”
“你會嗎?”你想知道。
他的嘴角無所謂地撇下去,滿不在乎地聳肩膀,“不會吧。但不讓我知道死期,真的太不禮貌了。我也得爲自己的人生做好收尾的準備。”
“我也覺得。要是甚麼都沒準備好就和世界告別,那多尷尬。”
他笑了兩聲,依舊是輕鬆的,“就是這樣沒錯。”
你們在這方面達成了奇妙的共識,一定是你們性格中相似的部分在作祟吧。
實際上,不只是醫生或者護士,就連那些照看四十九院的總監部人員,也從頭到尾都沒有透露過半點病情。你只能靠你看到的一切推測出可能的情況——甚麼嘛,簡直就像是變成了暴風雪山莊裏活到最後的偵探。你冒出了這種無厘頭的想法。
就以能看到的部分,你覺得他的虛弱很可能是免疫疾病導致的。他的手臂上總是時不時出現潰爛,閃電般的紋路爬過皮肉,裂出溼漉漉的破口,好在治療及時地跟上,癒合的速度勉強追上了潰爛的蔓延,雖然要耗上挺久才能完全痊癒,但只要能康復就好。
出院以後要做甚麼呢?你和前輩常常聊起這個話題。你說要去喫墨西哥菜,他說那可太辣了,真的適合給剛康復的病人喫嗎。當然合適啦,辣椒素據說能夠促進身體癒合喲。
話雖如此,四十九院生神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短短在半個月之後,勉強的平衡就被打破了,所謂的急轉直下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你不知道在他看起來還有人形、到整個身體都被繃帶包裹的期間,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當你和灰原一起來探望他的時候,他就已經變成了東京地區唯一活着的木乃伊,從頭到腳都被裹住,只能從白布的縫隙裏看到眼睛的顏色。繃帶裏漫開淺粉色的痕跡,是潰爛傷口裏滲出鮮血和體.液。
“知道嗎,小鳴,現在的我真像大內久。”
有那麼一次,他很突然地對你說。
你當時正在削蘋果——來醫院前給他買的慰問禮物,既然花錢的一方是你,那由你喫一個肯定不要緊吧。
“你說的是誰啊?”你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想來想去也冒不出多少對應的人物,“是那個挺有名的作曲家嗎?”
四十九院生神藏在繃帶下的臉很可能在你說這話時擠出了一絲微笑。“不是的。”他糾正你,“你說的是久石讓,我說的是幾年前一起事故里的遇難者。”
“我可能沒聽過這事。”
“我想也是。”
所以他會告訴你。
“世紀末的最後一年,茨城的核電公司發生了操作事故,大量的核物質泄露,距離事故中心最近的員工,就是我提到的大內久。”
你很配合地“誒”了一聲,主動承擔起捧哏的角色,“簡直就是切爾諾貝利的重現嘛。他當場魂歸西天了嗎?”
“真能這樣反倒好了。”
說了太多,他的體力已然見底,大喘了幾口氣才能繼續下去。
“他的身體被核物質嚴重損壞,染色體都斷裂了,渾身上下包括內臟全部潰爛,就這麼苦苦撐了活了八十多天才死去。醫生把他當做實驗體那樣治療他,無視他的痛苦,無意義地延續着他的生命,直至無法再讓他多活一秒。”
真可憐。
而他卻將自己的身影與如此悲慘的亡靈重疊。
你沒有給出評價,也說不出甚麼俏皮話。食慾消失了,你把蘋果放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