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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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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

七歲那年當他休息好後站在母親面前時,她並沒有因爲昏迷而勸他放棄。那年秋天,陳風開始跟母親學魔法。只要看見母親有空他就去學。有時是晚飯後,父親在院子裏磨刀,莉亞在棗樹下劈劍,棗花蹲在地上看螞蟻。母親坐在竈房的小凳子上,把他叫過來。沒有咒語書,沒有手勢圖。她只是把魔杖遞給他,讓他握住。“感受。”她說。

竈膛裏的火還在燒,鍋裏的水咕嘟咕嘟響。他閉上眼睛。魔杖的裂紋貼着掌心,粗糲的。他感受了很久,只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心跳,”母親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是心跳下面的東西。”

他又閉上眼睛。這一次他往下沉了一點。心跳下面,有甚麼東西在。不是動的,是靜的。像棗樹根在地下,看不見,但一直在那裏。他睜開眼睛。母親看着他,點了點頭。

八歲那年冬天,他開始能托住了。母親煮粥的時候,他坐在竈房的小凳子上,閉上眼睛。米粒在水中翻滾,一顆一顆,從鍋底浮上來,又沉下去。他能感受到每一顆米粒的重量。不是真的重量,是它在水裏佔了一個位置的那種“在”。母親說:“試着讓它在水面上多停一會兒。”

他試了一整個冬天。米粒浮起來的時候,他用胸口那個靜的東西托住它。不是用手託,是用感受託。一開始只能多停一息,後來兩息,後來三息。米粒不知道是誰在託着它,它只是在水面上多停留了那麼一會兒,多吸了一點水,變得更軟,更糯。棗花不知道今天的粥比昨天的稠,她感覺到盛粥的時候,勺子舀起來,粥比平時掛勺。她像是有甚麼感覺,在哥哥碗放了一顆棗。

九歲那年春天,莉亞的劍開始能停住了。不是劈出去收不住,是劈到一半忽然停住,劍身懸在半空,紋絲不動。她練習的時候,陳風坐在門檻上看。她劈出去,劍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不是手腕用力剎住的,是整個身體同時說“停”,劍就停了。空氣被斬斷的聲音很輕,像甚麼東西被撕開又立刻合上。父親從屋裏出來,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沒有掰她的肩膀,沒有挪她的腳,沒有壓她的手腕。她劈出去,劍停在半空。父親點了點頭,又回屋了。棗花看見父親點了點頭,而莉亞的目光從未離開。她只是把劍收回來,又劈出去。停住。收回來。劈出去。停住。

那天傍晚她走的時候,陳風看見她握劍的手。指節還是發白的,但不是用力過猛的那種白,是握得太久、血液被均勻地壓出去的那種白。他依舊沉默着。

十歲那年夏天,棗花開始學寫字。莉亞教她。每天傍晚練完劍,她蹲在棗樹下面,拿一根棗樹枝在地上畫。先畫“棗”,再畫“花”,再畫“莉亞”,再畫“哥哥”。棗花蹲在旁邊,拿另一根樹枝跟着畫。“棗”字下面的兩點,她總是寫成兩個圈,像兩顆棗子。莉亞說不對,是點不是圈。棗花說圈好看。莉亞就讓她畫圈。陳風坐在門檻上,看她們畫字。棗花畫完一個字就擡頭看莉亞,莉亞點頭,她就笑,然後低頭畫下一個。莉亞點頭的時候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地上輕輕敲着,敲的是棗花畫字的節奏。陳風閉上眼睛,棗花畫字的聲音和莉亞敲手指的聲音混在一起,一支樹枝在泥土上劃在,“還記得以前嗎?那時候你學甚麼都很快,比她們快多了。明天把法杖去掉。”母親走了過來笑和他說目光卻落在她們身上,陳風再次沉默,母親看了一會後走回去繼續工作了。

十一歲那年秋天,父親開始教莉亞打鐵。不是讓她當鐵匠。是讓她知道劍是怎麼來的。鐵塊在爐火裏燒紅,夾出來,放在鐵砧上。父親掄大錘,莉亞掄小錘。大錘定形,小錘修邊。大錘落下去是悶的,小錘落下去是脆的。悶一聲,脆一聲。悶一聲,脆一聲。莉亞的小錘一開始落不準,打在鐵砧邊上,彈起來,震得虎口發麻。她沒有停,甩甩手繼續。父親沒有教她怎麼落準,他只是掄他的大錘,節奏不變。悶一聲,脆一聲。悶一聲,脆一聲。莉亞聽着那個節奏,小錘慢慢落進了大錘的空隙裏。

陳風坐在鋪子門口的臺階上。爐火映在莉亞臉上,紅一陣,暗一陣。紅的時候是她把鐵塊翻面,暗的時候是父親把鐵塊夾回火裏。她額頭上全是汗,劉海貼在皮膚上,她沒有擦。她只是盯着那塊鐵,等它變紅,夾出來,然後落錘。

悶一聲,脆一聲。她的手腕比九歲時粗了一點。不是胖,是握錘握的。握劍的手和握錘的手,用力方式不一樣,但她的指節還是發白的。

十二歲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棗樹枝被壓彎了,父親用長竿去敲,雪嘩嘩落下來。棗花在院子裏堆雪人,和往年不一樣,她的手已經不會凍得通紅了,她戴着自己的手套——母親用舊衣服改的,大拇指的地方補過一塊布,顏色比別處深。她堆了兩個雪人,一個高,一個矮。高的頭上插了兩根小樹枝,矮的手裏插了一根棗樹枝。莉亞蹲在旁邊,沒有動手,只是看就像當年的陳風,不過當看到棗花把矮雪人的棗樹枝扶正又掉下來又扶正後,莉亞伸手,把樹枝往雪裏插深了一點。棗花說姐姐好厲害。莉亞沒有說話,只是把樹枝周圍壓實。

陳風站在屋檐下,手在袖子裏他沒有感受雪,沒有感受風,沒有感受棗花的手套上那塊補丁。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棗花蹲在雪地裏,莉亞蹲在她旁邊。母親在竈房裏煮粥,米湯咕嘟咕嘟響。父親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落下去,木頭裂開的聲音和雪從棗樹枝上滑落的聲音疊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躺在牀上。雪還在下,從窗紙的破洞裏能看見外面是白的。棗花在隔壁已經睡着了,呼吸勻得很。母親和父親還在堂屋裏說話,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甚麼。莉亞今天走的時候沒有回頭,雪太大,她和她母親撐着同一把傘,走得很快。

他閉上眼睛,眼前是米粒浮起來,鐵在火裏變紅,劍停在半空,莉亞把樹枝插深了一點,棗花把兩點當圈,母親碗的話語,父親指甲縫裏永遠洗不乾淨的黑。這些全在他胸口的那個靜的東西里。然後他睡着了。

從七歲到十二歲,時間在這個院子裏走得很慢。棗樹一年一年結果,棗子不大,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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