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有在變嗎？

我有在變嗎？

那天晚上他躺在牀上，雪還在下。棗花在隔壁已經睡着了，呼吸勻得很。母親和父親還在堂屋裏說話，依舊小聲。他沒有去聽。父親和母親偶然會在晚上商討甚麼，從他很小的時候就有了。有時候是商量明年種甚麼，有時候是算賬，銅板在桌上排出幾疊，母親的聲音低下去，父親沉默很久。他看窗紙上的月光一格一格往西移。

但今晚不太一樣。母親的聲音比平時長。不是一句話的長度，是說完一句之後沒有立刻接下一句的那種長。父親也沒有沉默，他的聲音在母親停下來的空隙裏填進去，不是反駁，是接住。他們說了很久，比算賬的日子還久。中間有一次，母親的聲音忽然高了一點，又立刻低下去，像是怕吵醒誰。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石頭基，黃泥抹面，年頭久了，泥裏摻的草梗露出來，在月光裏是一道一道細的暗紋。他從小看這些紋路，看它們被竈火燻黃，被雨季洇溼，被棗花的影子爬過，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院子裏積了厚厚一層，棗樹枝被壓彎，父親拿長竿去敲。棗花蹲在屋檐下看，雪嘩嘩落下來，她拍手。母親在竈房煮粥，米湯咕嘟咕嘟響。莉亞沒有來。雪太大，她從家裏走過來要深一腳淺一腳，她母親大概沒讓她出門。一切看起來和昨天一樣。但母親盛粥的時候，勺子舀起來，粥比平時稀。不是米不夠，是水多了。有點不像母親平時的作風，這種情況持續了幾天。

傍晚，父親收工回來，洗完手，沒有立刻進屋。他站在棗樹下面，擡頭看棗樹的枝。冬天沒有葉子，枝條是黑的，伸向已經暗下來的天。他看了很久。陳風坐在門檻上，手裏握着“魔杖”——不是那根母親給的舊魔杖，那根已經被母親收走了。他握的是空氣。拇指貼着食指，掌心虛空，像託着一顆米粒。他沒有在練魔法，他只是有點習慣了手心裏有甚麼東西。

父親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門檻窄，兩個人並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父親沒說話，從腰間摸出菸斗，裝菸絲，點着。煙從他鼻孔裏出來，散在冷空氣裏，比白霧慢，比白霧濃。“鎮上來了人，”父親說，“城裏學院的。”陳風沒有說話。掌心裏的虛空忽然有了重量，不是米粒，是別的甚麼。

“他們招學生。學魔法，學劍，學甚麼都行。”父親抽了一口煙，“我們覺得，你是時候去了。”煙從父親嘴裏出來，被風往南吹。南邊是鎮子的方向，過了鎮子是城，過了城是更遠的地方。陳風看着那縷煙散掉，和他前世不同，他在南方沒見過真正下雪會感到陌生，現在他依舊感到了陌生。

“莉亞也去。”父親說，像補充一個不重要的細節。但他說得太快了，“也”字落得太輕，輕得不像是順便提的。陳風知道那不是順便。他沒問是不是前幾天商量好的，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拇指還貼着食指，掌心虛空。虛空裏現在有米粒，有莉亞的劍停住的聲音，有棗花畫圈時枝劃過泥土的觸感，有母親收杖時落在他臉上的目光，有父親逐漸滄桑的面頰。“棗花呢。”他像是想到了甚麼，說道。

這是他從聽到“鎮上來了人”之後說的第一句話。他又說“棗花，她怎麼辦。”他把你們怎麼辦咽回了肚子裏。父親沒有立刻回答。菸斗裏的菸絲燒完了，他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重新裝了一斗。“她還有我們。”他說。然後又抽了一口。“你母親說，先讓你們去。等棗花大些，再說。”陳風沒有說話。父親也沒有再說。兩個人坐在門檻上，中間放着菸斗，煙從菸斗裏升起來，直的，因爲沒有風。棗樹的影子從院子裏爬過來，爬到他們腳邊，停住了。

那天晚上，莉亞來了。雪化了大半，路上泥濘，她的鞋幫上全是泥。她站在籬笆外面，沒有進來。陳風在院子裏，看見她，他走上前。她不是來找他的，她的眼睛看着堂屋的燈走了進去，他只是站在那裏。母親從屋裏出來，看見她，招手讓她進去。莉亞翻過籬笆——她從小就不走門，翻籬笆，籬笆上的鐵尖被她摸得發亮。她走進堂屋，母親關上了門。陳風站在院子裏，棗樹枝上還有殘雪，一滴一滴往下落水，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有走開，也沒有靠近就這麼站在原地，手還還保持臺在空中，四指張開，掌心抓空的姿勢。

門開了。莉亞走出來。母親跟在她後面，手搭在她肩膀上。莉亞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她三歲以後就不太哭了。她走到籬笆邊上，翻過去，和來時一樣。只是翻過去之後，她沒有立刻走。她站在籬笆外面，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堂屋的燈，是看他。陳風還站在棗樹下只是換了個姿勢。他們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然後莉亞轉身走了。泥路在她腳下發出黏溼的聲音，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他回到屋裏。母親在竈房洗碗，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父親在裏屋，菸斗放在桌上，沒有點。棗花在小牀上睡着了，被子蹬掉了一半，他走過去替她蓋好。棗花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蕎麥皮的，沙沙響了一聲。

他躺到牀上。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裏落進來，在地上落成模糊的方格。他看了那些方格很久。然後閉上眼睛。眼前變的有些溼潤。往日種種像幻燈片一樣播放着，這些全在他胸口的那個靜的東西里。不是感受，是託着。他託着它們，像託着一顆米粒。不是不讓它落，是讓它落得慢一點。

他不願知道離開是甚麼意思，就像是不願接受前世記憶從未離開的自己。他想看着院子裏的棗樹明年還會結果，是否還會有以前的甜。看着棗花堆的雪人開春會化，來年再堆。他只知道莉亞翻籬笆時鐵尖被磨亮的那一塊，以後會被別的手磨亮，或者被鏽喫掉。他想把這些也托住。

雪在夜裏又下起來了，很輕，落在瓦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睡着之前，聽見母親和父親還在堂屋裏說話。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甚麼。但這次他聽出了一句。母親說：“他會回來的。”父親沒有說話。菸斗在桌上磕了一下，響了一聲。然後燈滅了。

他睡着了。掌心握着像是不讓任何東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