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貴族與平民,B與A
貴族與平民,B與A
爲期三天的對戰賽要開始了,廣場上圍了很多人。不是所有,但也不少。可以通過對戰升班的事,從動員那天起就在各班的走廊裏長着,長了半個多月,終於在這一天長出了果實。第一個挑戰者叫德雷克·亞爾維斯,B班,衣服看着比A班要好一點。被挑戰的叫艾文·瑞爾,A班,看着有些緊張。兩個名字今天被放在比賽場所的公告板上,墨跡沒幹透,紙邊被風掀起一角。
陳風所在的S班站在人羣邊緣,靠近圍牆。他沒有必要像其他人一樣往前擠,但卻不像其他班那樣清楚。
艾文比他想象中瘦,A班的制服在他身上有點空,袖口挽了一道,露出手腕。他的魔杖是舊的,杖尖磨得發白,杖身有一道裂紋,用細麻繩纏着。他握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張開,不是緊張,是準備好了。他的眼睛看着對面,不眨。
德雷克站在他對面,隔着五步。他的制服是新的,領口挺括,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茍。魔杖也是新的,杖身光滑,杖尖鑲着一小顆晶石——不是魔力晶石,是普通的裝飾,但很亮。他握杖的手擡在胸前,杖尖斜指地面,是一個很標準的起手式,他的嘴角帶着一點彎度。
陳風看着德雷克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像在看艾文,更像在看艾文的杖尖。
裁判是實戰課的文森特老師,站在魔法保護圈邊,手裏沒有名冊。這種挑戰不需要名冊。他看了兩人一眼,舉起手。
圈外的聲音低下去,把呼吸壓輕了。
文森特的手落下。
艾文先動。他的魔杖從身側擡起,杖尖畫了一個很短的弧,一層淡白色的光在他身前張開,薄得像蟬翼。這是倫瑟爾高級法術中的基礎防禦術,但艾文用得比教材上寫的快。他的手在文森特的手落下之後馬上就開始擡了。
德雷克沒有動。他看着那層光張開,看着它從淡白變成幾乎透明。然後他的魔杖才擡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很準——杖尖指向艾文的左側,唸了一句甚麼。不像是攻擊咒,有點像破防。艾文的防禦光罩沒有碎,但暗了些。艾文的魔杖立刻往左補,但德雷克的第二句已經到了看形狀是攻擊咒,從正面來。艾文往右閃,防禦光罩在閃避中被拉薄了,德雷克的第三句追着他的落腳點,打在光罩最薄的地方。光罩碎了。艾文的腳剛落地,碎掉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的魔杖沒有停——杖尖點地,一道土牆從地面升起,擋在他和德雷克之間。不是教材上的土牆術。教材上的土牆是齊胸高的,艾文升起的這面只有半人高,但升起的速度快得多。他沒有用標準咒文,或者說,他把標準咒文縮短了。
德雷克的第四句咒語被土牆攔截,土牆震了一下,沒有碎。德雷克的眼神變了。他往左踏了一步,魔杖橫揮,土牆從他腳下升起,德雷克用了同樣的法術,他用得更快,但不夠堅固。升起後他並沒有着急攻擊,陳風感覺很奇怪,這明顯就不是最優解,而且他的視線像一直停在杖尖。
艾文魔杖前刺,一道風刃從杖尖甩出去,又是沒見過的法術。教材上的風刃是弧形的,他的風刃是直的,更窄,更快。德雷克側身,風刃擦着他的領口過去,把他領口的扣子削掉了一顆。釦子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進圈內的草裏。
德雷克慢慢的跳了下去低頭看了一眼領口,土牆沒有足夠的魔力碎了,他的眼神變了。他的節奏也變了。他不再跟着艾文的節奏走。艾文快,他慢下來。艾文退,他不追。他站在圈中央,魔杖垂在身側,杖尖幾乎碰到地面。艾文的風刃再次甩過來,他沒有閃——魔杖從下往上撩,風刃在半空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偏了,擦着他的耳朵過去。他的耳朵邊緣滲出一道細的紅線,血珠很小,沒有流下來。
他的魔杖沒有停。撩上去的杖尖順勢畫了一個圈,圈裏有甚麼東西在聚集。艾文的第三道風刃撞進那個圈裏,沒有偏,但甚麼都沒有發生。
艾文的手頓了一下。但德雷克看見了。
他的魔杖從圈心刺出。那道被吞掉的風刃從圈裏甩了回來——不是原來的方向,是德雷克刺出的方向。更快,更窄,帶着被壓縮後的尖嘯。艾文往左閃,風刃擦着他的右肩過去,肩頭的布料裂開一道口子,沒有見血。但他的閃避慢了半拍——不是反應慢了,是他的右腳在落地時微微崴了一下。土牆碎裂後留在地上的土塊,被他踩中了。德雷克沒有放過這半拍。他的魔杖點地,土牆碎片從地面浮起,像被風吹起的葉子。碎片向艾文圍過去,不是攻擊,是封路——封他的退路,封他閃避的方向。艾文的魔杖連點,擊碎了左邊三片,右邊兩片,但碎片太多。他的後背撞上了身後的碎片,碎片貼在他後背上把他推回了圈中央。
德雷克站在那裏還是沒有主動攻擊。魔杖擡在胸前,杖尖的晶石在午後的光裏亮着。他耳朵邊緣的血珠已經幹了,凝成暗紅色的一小粒。他沒有擦。
艾文站在圈邊,肩頭的裂口被風吹得微微翻開。他的魔杖還握着,握得很緊,指節發白。他的眼睛看着德雷克,不眨。然後他把魔杖換到了左手。圈外有人倒吸了一口氣。陳風旁邊的一個B班學生小聲說“他是左撇子”,另一個人噓了一聲。
德雷克的眼神再次變了,但他好像並不驚訝,就像他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他的情報到這裏爲止,艾文是左撇子,右手握杖是爲了隱藏真正的出手速度。我剛剛看你一直在看他的視線,不得不說你感覺很準,他一開始在確定對面的魔法是不是和他情報中的一樣,被擊中時確定了,現在就只有左手握杖了的釋放速度不知道了,他之後就到你了,你選好對手了嗎,我可以幫你看看。”倫瑟爾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陳風看了看他,沉默着。“呵呵,就知道是這樣,認真看比賽吧!”倫瑟爾說完看向天空,像是在想甚麼。“A班的情報不是祕密是嗎?”陳風想很久說,聲音很小像自言自語。倫瑟爾有些意外的轉頭看了眼他“是祕密,但世界沒有不透風的牆。”倫瑟爾想了想認真的說,陳風聽完皺了皺眉,繼續沉默着。倫瑟爾笑了笑繼續轉頭看比賽了。
艾文的左手擡起來。他的左手握杖的方式和右手不一樣——右手是指節貼着杖身,左手是整隻手掌包住杖柄。他的杖尖指向德雷克,沒有唸咒,沒有畫圈,只是指着他。沙塵在空中飛舞,風從圈內吹大了。他往前踏了一步。
德雷克的魔杖同時動了,是防禦——那層淡白色的光在他身前張開,比艾文開場時用的更厚,更白。但艾文不是要破防,他的杖尖指向在德雷克的防禦光罩上,魔力從杖尖湧出去,不是攻擊的形態——他把自己的魔力灌進了德雷克的防禦光罩裏。不是破壞結構,是填滿它。光罩從淡白變成乳白,從乳白變成不透光的白。德雷克看不見艾文了。
德雷克往後退了半步。但他的腳還沒落地,艾文的魔杖已經從光罩的另一側刺出來,而光罩早就自己裂開了,被灌滿的魔力,從內部撐裂。碎片向四周散開,不是碎成片,是碎成粉,像麪粉揚在空中。德雷克的視野被白粉填滿。他的魔杖往上擡,想驅散粉末,但艾文的左手已經探出粉末,杖尖抵在他胸口。是火魔法,火魔法的溫度推到了德雷克的胸口。
德雷克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被打斷的,是被溫度堵住的。那溫度不燙,不冷,只是存在。存在到讓他想起小時候冬天從被窩裏爬起來時,母親已經把爐火生好了——那個溫度不是撲在臉上,是慢慢滲進衣服裏。他現在站在這裏,胸口被抵着,滲進來的不是溫度,是艾文的魔力。他低下頭,看着抵在胸口的杖尖。杖尖磨得發白,裂紋用細麻繩纏着。
然後他把自己的魔杖擡起來,抵在艾文的手腕上。不是攻擊,是推開。杖尖貼着手腕,往上擡。艾文的魔杖被他一點一點擡離了胸口。一寸,兩寸。艾文的手臂在抖,不是力量不夠,是德雷克擡的角度——他擡的不是艾文的手,是艾文握杖的拇指。拇指被擡起來,整隻手就會松。艾文的拇指被迫往上翹,魔杖開始從掌心裏滑出去。他咬着牙,把拇指往下壓,但德雷克的杖尖卡在他拇指根部,壓不下去。
魔杖從他指尖滑脫了。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進粉末裏。粉末慢慢落下來,落在他們肩膀上,頭髮上,睫毛上。兩個人站在白茫茫裏。德雷克的魔杖還擡着,艾文的手還保持着握杖的姿勢,拇指翹着。
文森特舉起手。“德雷克·亞爾維斯,勝。”
圈外的聲音炸開了。B班的人在喊,A班的人在沉默,C班的人在交頭接耳。陳風沒有聽那些聲音。他看着艾文。艾文蹲下去,從粉末裏撿起自己的魔杖。裂紋還在,細麻繩纏着,杖尖磨得發白。他用右手握住它,站起來,走出圈。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沒有看任何人。他的背影從人羣縫隙裏穿過去,肩頭的裂口被風吹得翻開,像一隻沒來得及合上的嘴。
德雷克站在圈裏,粉末落在他領口缺了釦子的地方。他伸手摸了摸耳朵邊緣,指尖沾了一點幹掉的暗紅。他看着那點暗紅,然後擡起頭,看着艾文走遠的方向,他沒有笑,走到掉落的扣子旁把他撿了起來。
陳風從人羣邊緣退開。穿過長廊,經過花圃。薄荷和紫蘇的葉子枯了,走過時還能聞到很淡的涼意。高窗落進來的光在他腳邊一道一道地亮,他踩過去,一步一道。他想起艾文換左手時圈外那聲倒吸的冷氣,想起德雷克耳朵邊緣那道細的紅線,想起粉末落下來時兩個人站在白茫茫裏,像棗樹冬天掛着的雪。他走回寢室,推開門。沒有人。凱倫的牀空着,被子疊得整齊。林山的桌面上甚麼都沒有。倫瑟爾的書合着放在枕邊。他在自己牀上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窗縫裏有一點風進來,涼的。他把手翻過來,手背貼着膝蓋。掌心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