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守 (1/4)
第七章 守
江嶼白這輩子沒跟人道過歉。
他的驕傲像一把焊死的傘骨,撐開了就收不回去。“對不起”這三個字在他的詞典裏排在最末頁,上面還落了灰。
但那天從聽石工作室回來以後,他坐在車裏,引擎沒打火,空調沒開,六月的烈陽通過擋風玻璃把他整個人烤得發燙。他把胸口口袋裏的意向書掏出來,展開,看着紙面上那一小塊極淺的指紋印。沈聽按下去的時候沒用力,指紋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位置,因爲他的眼睛從沈聽轉身離開之後就一直沒有離開過那張紙。
他掏出手機,打開和沈聽的消息對話框。上一屏還是周也發來的會議安排,沈聽本人從來沒有回覆過他。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事,是我不對。”刪掉。又打了一行:“我說話沒過腦子——”又刪掉。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副駕上,發動引擎,引擎的轟鳴聲在安靜的地下停車場裏顯得格外刺耳。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眼前反覆回放着同一個畫面——沈聽轉身去關窗的背影。他一直記得那個背影很好看,但那天那個背影讓他覺得不對勁。那不是疏離,不是高冷,是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一個人在拼命穩住自己。他見過那種背影。在他寫不出歌的時候,和在鏡子裏看見的自己是一樣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聲罵了一句髒話。
接下來幾天,江嶼白開始了他在人生中完全不熟悉的實踐:道歉。
第一天,他給沈聽發了一條微信。
“沈聽,昨天的事我想當面跟你聊聊。方便嗎?”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話框裏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回覆。沒有“對方正在輸入”。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條消息被看到了——除了一小時後他發了一條“我在你工作室附近,能不能見一面”,然後看到消息旁邊彈出了一個灰色的“已讀”。
已讀。不回。
他把手機摔在沙發上,過了一分鐘又撈起來,確認了一遍,還是已讀不回。
他直接去了聽石工作室。
開門的是周也,看見他的時候表情很複雜——有禮貌,有爲難,還有一點點看好戲的微妙的期待。
“沈聽不在。”周也說。
“去哪兒了?”
“去合作方的珠寶工坊了,這幾天都是那邊的行程。”周也推了推眼鏡,語氣客氣但堅決,“他說近期暫時不接非必要的會議,項目的事先跟策劃組溝通就好。等設計稿全部完成再統一碰。”
策劃組,不是他。江嶼白站在門口,手指蜷了蜷,最終只是說了句“行”便轉身走了。他走下臺階的時候,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肩上,蟬鳴震耳欲聾。
他又發了一條消息。
“我不談音樂了。只談設計。行嗎?”
這一條連已讀的標記都沒了。他不知道沈聽是真的沒看到,還是點開以後故意不讓他知道。
他打了一行字:“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母親的事。”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一會兒,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這種話不能在消息裏說。太輕了。沈聽值得的不是一條微信。
接下來的幾天,江嶼白又試着發了兩次消息,也去了工作室一次,結果都一樣——石沉大海,吃了閉門羹。他站在工作室樓下,手裏拎着兩杯冰美式,看着緊閉的窗簾和熄着燈的窗戶,終於在微信裏打出最後一條試探:
“下一版配樂demo我做了改調,發你工作室郵箱了。”
已讀。但回覆同樣只有兩個字——來自沈聽,但冷得不像一個活人:
“收到。”
兩個字,比不回還讓人難受。江嶼白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機塞進口袋,對着頭頂的梧桐樹狠狠地罵了一句。
這天下午,阿坤被他拽回了排練室。
地下排練室的空氣依然是那股熟悉的舊木頭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江嶼白把吉他接上音箱,調了一下音,然後一句話不說地開始彈。不是排練曲目,不是新的demo,是一段阿坤從來沒聽過的旋律——節奏不穩,和絃走向很怪,彈到一半自己斷掉,然後又從頭開始。
阿坤坐在鼓後面,鼓棒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不該跟。
“羽哥,你這是……在生氣?”
“沒生氣。”吉他聲更躁了。
“那就是失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