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姐姐：

今年暑假我沒有看那麼多課外書，畢竟下半年就要上初三，初三對我來說是很關鍵的一年。

你在回信中對我說，我不必拔掉那些讓人內心十分不安的逆鱗，因爲那正是你一直以來最欣賞我的地方，你還說那些熠熠生輝的逆鱗終有一天會長成爲我的翅膀，真的會這樣嗎？我未來真的可以如願逃離金水鎮嗎？

你說前陣子和好朋友一起去公司附近的一家店裏吃了麻辣燙，喝了橘子汽水，你們都很喜歡，我好開心。你真好，姐姐，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放在了心上，你和外婆是這個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

姐姐，我沒想到你和你的朋友也和我一樣認爲金水鎮的女人很可憐，看來不僅僅是我一個人這樣想。你在信中所描述的青城女人們的生活好讓我羨慕，金水鎮與青城相比彷彿落後了足足一百年，如果我能順利走出金水鎮，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有可能跨越兩個城市之間相隔的這一百年？

你寄給我的那些套中考模擬題我在暑假期間每天都堅持做兩套，班主任老師覺得您寄來的學習數據很好，她還自掏腰包買紙複印了一些發給了班級裏的同學，我作爲複習數據原件的所有者感覺十分驕傲，同學們都知道我在青城有一位十分要好的姐姐，也都知道一直以來都是這位好心的姐姐在資助我上學。

金水鎮今年開始陸續有外地商人過來收海鮮，奶奶會帶着我趕海挖一些蟶子之類的賣錢，我本來想自己攢一些錢，可是奶奶把我賺的錢全部收走給弟弟買了一輛二手摩托車，我現在和奶奶一起趕海的時候都覺得幹活沒有甚麼動力，反正最後的勞動成果也和我沒有多大關係。

你會不會覺得我不是個好姐姐？會不會覺得我不夠愛弟弟？我也覺得自己有一些邪惡，有一些差勁。與鎮上的其他女孩相比，我似乎不夠善良，不夠乖巧，也不夠友好，我的腦子裏永遠充滿了各種奇怪的不安的想法，姐姐，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無藥可救的神經病？

我今年夏天皮膚曬得特別黑，黑得就像是一顆煤球，你買的防曬衣和防曬帽我沒有捨得在幹活的時候穿，萬一不小心刮壞，我會心疼。我們有一天蟶子沒有賣出去，奶奶就帶回家自己炒了喫，弟弟一個人吃了滿滿兩大盤，爺爺也吃了不少，奶奶盛了滿滿一碗辣炒蟶子裏面挑出的圓蔥端給我，圓蔥上面擺着兩隻蟶子，蟶子很鮮，圓蔥味道也不錯。

如果要是在以前，我一定會因爲奶奶分給我一碗美味的食物而感到開心，可是我現在因爲身上有了逆鱗，卻感覺到那兩隻擺在圓蔥上的蟶子好像是一種羞辱，更羞辱的是，我因爲無法抵抗肚子裏的饞蟲喫掉了那兩隻蟶子，甚至還舔乾淨了蟶子的殼，你一定覺得我是一個嘴巴很饞的沒出息女孩吧。

原本蟶子在我們這裏算不得甚麼稀奇東西，從前可以經常喫，自從有商人過來出錢收蟶子之後，蟶子就變成了一種不可以經常喫的奢侈品，鎮上女人們都爭先恐後地利用趕海賺些錢來補貼家用，她們真的很勤勞，很能幹。

你寄來的那箱火腿腸，奶奶煮麪條的時候會切成一片一片的放到裏面，爺爺和弟弟的碗裏都鋪滿了火腿腸，我的碗裏大概會有個兩三片，奶奶還偷偷拿了一些送給叔叔和舅爺。姐姐，你以後還是不要給我寄火腿腸了好嗎？你供我一個人讀書就已經足夠，不要供我們一家人，那樣我的心裏會對你特別特別愧疚。

你說你的薪水不錯，青城賺錢機會很多，供我一點也不喫力，可是這不應該成爲我和我的家人浪費你錢財的理由。嚴格說來，我並不符合被資助的標準，我的爸爸媽媽都在城裏打工，他們的收入其實還可以，只是從來都不肯多花一分在我這個女兒身上，鎮上婦聯的工作人員瞭解我家裏這種情況，才破格讓我成爲了資助候選人，對不起，直到現在才告訴你這些，真的很對不起。

我的弟弟最近和鎮上一個女孩開始談戀愛，他把你給我買的頭繩、沐浴露、潤膚霜都偷走送給了對方，所以姐姐，你以後也別再費心給我寄這些東西啦，它們都會被我弟弟用來討好其他的女孩，你的心意不應該被這樣糟蹋。

我因爲弟弟偷東西的事堵着房門和他大吵了一架，弟弟去找爺爺奶奶告狀，爺爺說我這個做姐姐的又自私又摳門，他用擀麪杖抽了我一頓，幸好我不像從前那樣乾瘦，現在身上開始有了些肉，我小時候被爺爺打得骨折過好幾次，他們從來都沒有帶我去鎮上的診所看過，每次帶我去診所的都是學校裏的老師，或是好心的鄰居阿姨。

姐姐，你知道嗎？爺爺打我的那天，我有一瞬間突然產生了想要還手的念頭，他老得就像是堆一踹就散的煤渣，如果我鉚足力氣推他一下，他摔倒了恐怕就很難再爬起來，估計得一輩子躺在牀上。我沒有那樣做，我知道如果爺爺癱瘓在牀，奶奶以後的日子就更加不好過，可是姐姐，我應該心疼一輩子偏袒爺爺的奶奶嗎？

我真的好壞呀，姐姐，我就是這個世上最壞心眼的女孩，記得你在之前的回信裏曾經對我說過，你和好朋友莊永寧平時會抽出一些時間在青城的養老院當義工，你們當義工的時候有沒有見過像我這樣不孝心的可憎後輩？姐姐，你會不會覺得我像是一個無藥可救的惡魔，我不配得到你的關心，也不配得到你的資助。

——迷茫的愧疚的無助的阿吉

2018年8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