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姐姐：

你寄到學校的牛奶、火腿腸、焙烤海蟶乾、堅果、多種維生素片我已經全部收到，班主任老師像以前那樣將食物存放在辦公室，我每天中午喫飯之前去老師辦公室裏拿一份。姐姐，你不要再爲我買那麼多東西好不好？我現在甚麼都不缺，每天午餐在食堂裏也都喫得很好。

初三的感覺很忙碌，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個小時的時間，我想等到高三的時候一定要比初三還要忙碌好幾倍吧，我這次期中考試考了全班第一名，班主任老師去縣城開會給我打包回來一份麻辣燙作爲獎勵，我好開心，期末爭取再考個第一名。

你在回信中問家裏人有沒有給我買醫保，我回家問了一下爺爺奶奶和附近的叔叔阿姨，我們鎮上幾乎都沒有人買，醫保要求以家庭爲單位繳費，每個家庭兩百多元的費用對一些人口比較多的家庭是一筆負擔，爸爸媽媽幹活的工地也沒有給他們買。

我好期待高中生活呀，我們鎮上的金水一中有個圖書館，那裏面的書一定會比我們學校裏的圖書角多很多，高一課程不算太緊，我只要暑假做好預習就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多看一些書，然後高二開始集中全部精力備戰高考。

我的初步目標是考到青城師範大學，青城師範大學不僅四年學費全免，每年還給優秀學生髮放大概六千元左右的生活費補助，等到那個時候我就可以完全擔負起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姐姐再爲我提供資助，我好期盼那一天快點到來，我也想成爲一個像姐姐那樣頂天立地的獨立女孩。

我發現自己皮膚上不知道甚麼時候綻開了一些生長紋，下學期學校組織體檢的時候我就會知道身高有沒有增長，希望我可以如願長到一米六五，希望我可以如願考上高中，考上大學，希望我可以如願離開金水鎮。

姐姐，你每個月經期的那幾天也會肚子疼嗎？我對奶奶說我經期肚子痛，奶奶說經期肚子痛很正常，讓我不要矯情，等到以後結婚生子自然就會好轉，我聽到這句話不知道爲甚麼覺得有點彆扭。外婆教我肚子疼的時候用熱水袋，如果你趕上經期肚子疼也可以用這種方法試試。

昨天班級裏有個女孩子給我寫了一封長長的情書，每當男孩子對我表白，我都會感到又討厭又生氣，他們裏面有個別人會揪我的頭髮，彈我的內衣帶，用籃球砸我，搶走我的眼鏡，堵門擋住我的去路，或是故意惹我生氣表達喜歡，我對這種方式十分厭惡，他們其中有兩三人被我拒絕過後甚至極其不滿，惱怒成羞，四處造我的黃謠。

如今換成女孩子對我表達愛意，我心裏就沒有那麼反感，女孩子的表白像夏日裏的微風一樣細膩又溫柔，所以我拒絕得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讓她受挫或是傷心，她對我的拒絕也表示理解，女孩子可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她們愛一個人會非常在乎對方的感受，而不是一味地只想着自己。

姐姐，如果我們能夠生活在一個全都是女孩子的世界人生該多麼美好，那樣年輕的女孩不穿胸衣出門也不會被嘲笑，即便穿着清涼的吊帶背心、短裙也不會被不懷好意地打量，不會因爲身爲女孩而被家人社會嫌棄，不會因爲顧及安全而不敢走夜路，單是想想就覺得好幸福。

我的作文前陣子被篩選到青城市區參加比賽，我得了第三名，獲得一張獎狀還有一千元獎金，班主任老是怕爺爺奶奶搶走這些錢花在弟弟身上就替我隱瞞了這件事情，她暫時幫我保存這筆獎金，等到我上高中的時候再交給我。

姐姐，你還記得上次爲了配眼鏡和補牙，你打給我一千塊錢嗎？我配眼鏡和補牙之後還剩下六百二十元，我打算當做初三下半年的生活費。現在作文比賽的這一千塊獎金我打算當做高一第一年的生活費，所以你從現在開始直到高一結束都不需要再給我匯款。

初三下半年我應該還有一次參加作文比賽的機會，我會盡量爭取再拿一次獎金，儘量不麻煩姐姐。我作文之所以能獲獎也是託姐姐的福，我剛上初一姐姐就給我買了《成語故事大全》和《全唐詩》，我因此養成了熱讀的好習慣，我們之間的通信也是一種很好的練習，遇到姐姐之後，我的人生就開始走上坡路，姐姐好像是我生命中的一顆福星。

姐姐，轉眼又到冬天了，我記得之前問你上班的路上冷不冷？你告訴我，你每天都是開車上班，車裏有空調，空調可以開暖風，公司和家裏都有暖氣。我真傻呀，我還以爲姐姐和我每天徒步上學一樣在寒冬裏徒步上班。

姐姐每天開車上班的樣子一定很帥氣吧？我這輩子從來都沒有看到過任何一個女孩子開車，我們鎮上只有鎮領導和幾個需要拉貨的商販家裏有車，希望我這輩子可以有機會坐一次姐姐的車，也希望我長大後可以開着自己的車帶着姐姐四處兜風，渴了就喝橘子汽水，餓了就喫麻辣燙，今天喫細面，明天喫粗麪，後天面里加個煎蛋……天吶，我口水都要流出來啦！真丟人呀！

姐姐，我們學校裏前幾天有個女孩子因爲懷孕被學校開除，那個男孩被家長轉到了縣城裏的另外一所初中，女孩子的家長對她又打又罵，罵她小小年紀不值錢，罵她毀掉貞潔，罵她輕易失去第一次以後不好嫁人，我聽到“貞潔”那兩個字恍惚之間彷彿回到了舊社會。

姐姐，我不明白爲甚麼發生這種事情只有女孩子會被責備毀掉貞潔呢，好像染上了甚麼洗不掉的污點似的，那個男孩子卻因爲這件事對其他學校裏的夥伴們炫耀，好像他打在狩獵場裏第一個打到了一頭獵物。

如果“貞潔”這兩個字只要求男女其中一個性別來遵守，那麼它原本就不應該存在，或許它本來就是一道刻意爲女人憑空製造出的枷鎖，真不公平呀！那個男孩子轉學以後的生活不會受到絲毫影響，可是那個女孩子不僅會受到家人長期的譴責，同時還有可能因此毀掉了整個人生。

“貞潔”這兩個字可真是害人呀，當年創造出這種萬惡封建枷鎖的人究竟心中對女性抱有多大的惡意呢？唉，越想越沉重，越寫越沉重，我原本準備不對你講這件聽起來令人十分悲哀的事情，可是最後還是沒有忍住，希望姐姐不要因爲我講的這件事影響到心情。

現在我無力改變甚麼，等我長大以後一定要憑藉自己的力量爲天底下的所有女孩子做一些實際事情，如果人活着只爲了自己，那就等於白來這世間走一趟。

小早姐姐，你說對不對？

——每天都在深深想念姐姐的阿吉

2018年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