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姐姐:
展信佳。
今晚過了我就已經十五歲,你就已經二十五歲,我感覺自己每長大一天就離你更近一點。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爺爺奶奶和弟弟在看春節聯歡晚會,我在房間裏給你寫信,爺爺在電視機前等了好久的“黑土”,“黑土”卻一直都沒有出現在電視畫面。
金水鎮的老人們過年的時候好像都很期待黑土,如果“黑土”出現,鞭炮聲會馬上停止,餃子包到一半也要湊到電視機前,你們青城人也喜歡“黑土”嗎?
金水鎮郵局現在正在放假,信得過幾天才能寄出去,姐姐今年在哪裏過年呢?有沒有放鞭炮?有沒有喫餃子?
語文老師把我寫的作文投給了幾家雜誌社,其中有一家決定予以發表,我得到了一百三十塊稿費,還有一本刊登我文章的雜誌。雜誌我已經隨信寄給你,信封裏還有一根我編的五彩手繩,我的文章在雜誌第十七頁,請你不忙的時候一定要抽空看看。
媽媽肚子裏好像是又懷了寶寶,我想不通家裏這麼貧窮,他們爲甚麼還要繼續生孩子?我大致算了一下,媽媽生孩子的時間應該在我中考以後的暑假,她生完孩子肯定就像生完我和弟弟一樣在家裏匆匆待兩三個月就回到城市打工。
你寄來的筆袋、鋼筆、中性筆、2B鉛筆、尺子、橡皮質量可真好,樣式也特別好看,鉛筆上還刻着“逢考必勝”,我拉開筆袋的時候已經想象到姐姐在文具店爲我仔細挑選的模樣。班主任老師說這個牌子的文具很貴,我準備中考的時候再把他們拿出來用,平時用這麼好的文具太浪費。
你寄來的那套近十年中考真題真是一套極好的數據,我已經全部做完了一遍,現在過年家裏活比較多,等過完年之後我會再做一遍。託姐姐的福,我的英語和語文是學得最好的兩個科目,其他科目也不差,但是我的學習成績跟縣城裏的那些尖子生肯定沒法相比。
爺爺奶奶又被春節晚會的小品弄得人坐在電視機前老淚縱橫,好好的一個年,又被那些煽情的小品搞得亂七糟八,我真想不通普通老百姓累死累活辛辛苦苦一年,爲甚麼大年三十也得受思想教育?姐姐,你會不會覺得我的這種想法很偏激?你也喜歡看春節晚會嗎?
姐姐,弟弟和爺爺奶奶好像吵了起來,我先去看一看,晚一點再聊。
姐姐,我回來了,弟弟和爺爺奶奶吵起來是嫌棄壓歲錢太少,奶奶過年給他包了個一百塊的紅包,他說五金店的老闆過年給兒子包了五百塊,爺爺奶奶說家裏沒錢,弟弟認爲他們是在撒謊,祖孫兩個互相指着鼻子吵得不可開交。
奶奶剛剛過來問我手頭有沒有錢,問我這個姐姐能不能給弟弟包個紅包?我搖了搖頭,拒絕了奶奶,弟弟現在時不時地對我動手動腳,我不想把錢花在這種人身上一分一豪。弟弟總是找各種機會過來和我鬧,一會兒假裝不小心蹭到了我的胸,一會兒假裝身上癢不小心抓到了我的腿,他現在每每走到我身邊,我都能在他身上聞到一種類似於狗身上的腥味。
弟弟有一天偷走了我的內衣,我去找爺爺奶奶告狀,那天我氣急之下順便也一起說了弟弟平時總是想盡辦法佔我身體便宜的事情,我本以爲爺爺奶奶在這種涉及到做人品性的問題上不會偏心,可是爺爺卻口口聲聲地說弟弟長大了,男孩子都這樣,他讓我別那麼斤斤計較。
奶奶罵我是個不知廉恥的賤貨,她還給了我一個很響亮的耳光,奶奶扯着嗓子大聲質問我這種丟人事情怎麼好意思當面跟她講?她斥責我不尊重長輩,口水噴了我一臉,好像我纔是犯下錯誤的那一方。
姐姐,這個世界真不公平啊!我好絕望!爲甚麼在這個家裏,爸爸、媽媽、奶奶、爺爺全部都不愛我?幸好我還有外婆和你,否則我真的沒有力氣堅持活下去。最近的我好像漸漸變得沒有從前那麼樂觀,或許每一個人長大了都會變得不再活潑,我也是這樣。
今年中考的日期大概是在六月二十五日左右,我還有四個多月的時間可以用來準備,現在想想這個世界上有中考高考真的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至少像我這種窮人家的孩子可以通過努力考試來改變命運。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連這座獨木橋都被拆掉,世界又會變成一副甚麼不可救藥的模樣?
家裏好像又出事了,我再去看一看……回來了,姐姐,弟弟剛剛被鞭炮崩傷了臉,他搶走了鄰居家孩子手裏的兩個二踢腳,鞭炮點燃沒有響,他湊過去看,鞭炮在他湊過去的剎那砰地一聲炸開。
爺爺奶奶帶弟弟去鎮上的醫院,我留下來看家,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裏的感覺還挺不錯,我希望弟弟傷得不要太嚴重,他一有病就會變得特別難伺候,到時候他不管不顧地欺負奶奶,奶奶又要找我撒氣,我就是這個家裏的一個活沙包,無論誰生氣都來衝着我一通發泄。
我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在家裏淪落成這個地步了呢?不,不對,應該是從出生的那一天開始,從得知我性別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淪爲了這個家裏像古代奴僕一樣的下等人,我就淪爲了這個家裏只配被髮泄、使喚和變賣的最低級級。
姐姐,我真的好羨慕弟弟,他只是因爲一個“男”字就得到了家中所有長輩的偏愛,我因爲一個“女”字被剝奪了做孩子的權利,甚麼都要讓着弟弟,弟弟連小便尿得準都會被誇,而我成績明明很好卻從未得到過一次家人的誇獎。
小時候弟弟只要一犯錯,爺爺奶奶就會拿起木棍往死裏打我,他們說我沒有照顧好弟弟,他們說我沒有教好弟弟,可是他們有教好自己的兒子嗎?我爸眼看都要四十歲的人了,手頭一有點兒錢就拿去賭,爺爺奶奶自己都做不好家長,又憑甚麼要求我能管好弟弟呢?姐姐,你知道嗎?我呀,年紀其實只比我弟弟大上兩歲,你先前一定以爲他年齡比我小很多吧?
媽媽肚子裏的孩子也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如果是女孩,我真爲她出生在這個家裏而感到心痛,如果是男孩,或許他們都會爲此感到很開心吧,畢竟金水鎮鎮民默認只有男孩子才能傳承家裏的香火。
爺爺和爸爸都很執着於向下傳遞自己的血緣,爺爺一輩子懶惰,等着奶奶伺候,爸爸雖然比爺爺勤勞,可他是個不長記性的賭徒,弟弟是個討人嫌的偷窺狂,同時也是個四處偷人內衣的變態,我真不懂得這種劣質的基因有甚麼可傳承?
對不起,我又憤怒了,姐姐,我可能是現在正處於青春期,腦子裏每天都裝滿了各種無法消化的想法和各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姐姐,真對不起,我這次寫的信好像一直都在對你吐苦水,希望不要影響到你在現實生活當中的心情。
憤怒歸憤怒,我總體上還是一個相對樂觀的人,你不必爲我擔心,我會處理好生活上的事情,儘量把所有精力都回歸到學業,等到中考成績一出來,我馬上就寫信告訴你。
——此時此刻無比迫切想要逃離金水鎮的阿吉
2019年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