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1/2）

第 44 章

他說得對。令狐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重新閉目，摒棄雜念，嘗試以華山派內功心法緩緩導引體內亂竄的真氣。然而吸星大法的陰勁極爲刁鑽，如同附骨之疽，不斷消解吞噬他本身的內力，稍一運功，便覺經脈刺痛，進展緩慢至極。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流逝，唯有彼此艱難的呼吸聲和偶爾的水滴聲作伴。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更久，令狐沖感到懷中東方不敗的身體忽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隨即，一直壓抑着的、低低的咳嗽聲再也控制不住，斷斷續續地響起來，每一聲都像是耗盡了力氣，咳到後來，幾乎只剩下氣音，夾雜着令人心驚的血腥氣。

“東方！”令狐沖急忙停下調息，再次扶住他。入手處，他的身體燙得驚人！方纔還一片冰涼，此刻卻燒了起來，顯然傷勢引發了高熱。

黑暗中，看不到臉色，但能想象那該是何等蒼白脆弱。那個一貫強勢、睥睨衆生、紅衣如焰的東方不敗，此刻卻在他懷中，因爲重傷和病熱而無力地顫抖咳嗽，脆弱得像個易碎的琉璃人偶。這種巨大的反差，讓令狐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酸又痛，還夾雜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恐慌的情緒。

“冷……”東方不敗無意識地低喃了一聲，聲音細若遊絲，往他懷裏縮了縮，尋求着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但隨即，他似乎又恢復了一絲清明，極其輕微地掙扎了一下，想要脫離這過於親密的依靠，卻因無力而未能成功。

令狐沖的心像是被這聲囈語狠狠攥緊了。他慌忙將人更緊地圈住，用自己溫熱的胸膛去熨帖那滾燙的額頭，聲音沙啞破碎，只剩下最本能的重複。

“我在…東方，我在。我暖着你，我在這兒……”

他不懂醫術，看不懂這詭譎的寒熱交替。他能做的，只有緊緊抱住這具彷彿在冰火中煎熬的身軀，將所剩無幾的、溫熱的內力，不顧一切地渡過去，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那內力微弱如風中殘燭，進入東方不敗體內，猶如泥牛入海。但他顫抖的身體，似乎略微平復了一點點。

又不知過了多久，東方不敗的咳嗽漸漸平息下去，呼吸變得綿長卻依舊微弱，似乎昏睡了過去，只是身體依舊滾燙。

令狐沖維持着懷抱的姿勢，不敢稍動。黑暗中，視覺無用，觸覺和聽覺變得異常敏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軀體細微的起伏，聽到那並不平穩的呼吸，鼻端縈繞着血腥、塵土、藥味，以及東方不敗身上那種獨特的、冷冽又妖異的淡淡氣息，此刻因高熱而變得有些灼人。

寂靜和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也放大了心中那些洶湧卻無路可去的情緒。崖頂的逼迫，墜崖的決絕，石縫中的相護，此刻的脆弱相依，一幕幕在腦海中翻騰。他對這個人，究竟是甚麼感情？是感激？是愧疚？是同情？還是……那些被他強行壓下、不敢深思的、更復雜更洶湧的東西？

他想起桃林分別時，自己未及言明的倉促，想起在黑木崖，東方不敗毫不猶豫的跳崖追尋，更想起方纔在石縫外，殺手提出交換條件時，東方不敗那瞬間爆發的、幾乎要將人凍僵的戾氣，和緊握到骨節發白的手。

這個人，在意。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在意得多。

而自己呢？

令狐沖閉上眼，將臉輕輕抵在東方不敗滾燙的額角，心中一片紛亂如麻。

就在這時。

“嗒。”

很輕的一聲，像是小石子落地的聲音，從前方黑暗的信道深處傳來。

不是水滴聲。

令狐沖瞬間繃緊了神經，所有雜念被強行壓下。他輕輕將昏睡的東方不敗放平，自己則悄無聲息地站起身，儘管渾身疼痛欲裂，內力渙散，還是強撐着，將聽覺提升到極致，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黑暗中，一片死寂。彷彿剛纔那一聲只是錯覺。

但令狐沖不敢放鬆。這廢棄的礦道或密道，除了他們和可能追來的殺手，難道還有別的東西？

“嗒……嗒……”

又來了！兩聲，比剛纔稍近，間隔規律，像是……腳步聲？但極其輕微，若非此處絕對寂靜，幾乎無法察覺。

不是追兵。追兵不會這樣小心翼翼，也不會從那個方向來。

是甚麼？野獸？還是……這黑木崖下，真的另有他人？

令狐沖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間，卻只摸到空蕩蕩的劍鞘。他的劍，早已在崖頂擲出。他只能緩緩俯身，從地上摸索到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緊緊攥在手中，擋在昏睡的東方不敗身前，死死盯住那無邊無際的、彷彿隨時會吞噬一切的黑暗。

“嗒……嗒……”

那腳步聲在絕對的黑暗中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穩定的、不疾不徐的節奏，緩緩靠近。不是野獸的躡足，更像是……人的步伐，而且，似乎對這片黑暗極爲熟悉。

令狐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着碎石的手心沁出冷汗。他側身將昏迷的東方不敗完全擋在身後，全身肌肉緊繃，儘管內傷沉重，仍舊勉力提起殘存的內息，凝聚在持“石”的手上，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腳步聲停了。

就在前方大約兩三丈外，微弱的火光似乎輕晃了一下，隨即隱去。

一個蒼老、乾澀、彷彿很久未曾開口說話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帶着一種奇異的空洞迴響，在這地下空間裏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