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第 47 章
時間點滴流逝。令狐沖守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目光在老人凝重肅穆的臉與東方不敗蒼白卻隱約透出一絲生氣的面容間梭巡。
他看見,東方不敗緊蹙的眉心,極其緩慢地舒展了一線。那微弱斷續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了些許,胸膛的起伏雖仍淺,卻不再有那種瀕臨斷絕的驚悸。更明顯的是,敷藥處的皮膚下,青黑淤紫之色正肉眼可見地緩緩化開、變淡,尤其左胸上方那片駭人的紅腫,邊緣赤色消退,腫脹處似乎微微平復。
藥力,在內力引導下,開始起效了!
令狐沖緊繃的心絃稍松,望着老人汗溼重衫卻穩如淵渟嶽峙的身影,感激與敬意油然而生。
然而,老人的神情卻越發凝重,輸送的內力非但未減,反而更加綿密細緻。不知過了多久,他周身那層乳白色的光暈漸漸淡去,按在東方不敗肩頭的雙手終於緩緩收回。老人長吁一口氣,身形微晃,額間盡是疲憊的汗水,但眼中卻帶着一絲如釋重負。
“成了……”他聲音沙啞,“藥力已化開,鬱結的經脈總算疏通。反噬暫時壓下,接下來能否真正穩住,就看他的造化了。”
彷彿印證他的話,石牀上,東方不敗一直緊蹙的眉心終於鬆開了些許,那微弱紊亂的氣息逐漸趨於平穩悠長,雖然依舊很輕,卻不再有斷絕之虞。胸腹間駭人的青紫紅腫,也已明顯消褪。
他一直深陷在昏迷之中,並未如之前預想那般經歷劇烈的真氣衝突與清醒時刻。
就在令狐沖剛鬆了一口氣,想要向老人道謝時,卻見昏迷中的東方不敗,似是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令他潛意識安心的熟悉氣息,睫毛忽然輕輕顫了顫。他並未醒來,只是昏昏沉沉地、極含糊地呢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令狐沖……別娶她……”
這無意識的囈語,卻比任何清醒時的冷言質問都更直接地刺中了令狐沖的心。他渾身一震,所有紛亂的思緒和連日來的疲憊彷彿在這一刻被這句話輕易擊穿。
他毫不猶豫地俯下身,湊到東方不敗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鄭重而清晰地回答。
“不娶。”
牀上的人似乎聽到了,又似乎只是沉在更深的夢境裏,那微微蹙起的眉尖,終於徹底平復下去,陷入了一片安寧的沉睡。
老人靜靜看着這一幕,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片刻,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轉過身,默默整理起所剩無幾的藥材。
令狐沖保持着俯身的姿勢許久,直到確認東方不敗的呼吸真正平穩沉入眠鄉,才極輕地坐直身體。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擡手,用指腹極輕地拭去了東方不敗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動作小心得像是觸碰易碎的琉璃。
老人已調息完畢,面色依舊疲憊,但眼神清明瞭些。他看了看沉睡的東方不敗,又看了看沉默守在一旁的令狐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暫時沒事了,需得靜養,絕不能再動真氣。”
令狐沖重重點頭,目光未曾離開石牀上的人,“我明白。有勞前輩。”
老人擺擺手,目光落在東方不敗即使在昏迷中也依舊難掩絕世姿容的臉上,那份複雜的神色再次浮現。
“讓他睡吧。能這樣無知無覺地睡去,於他此刻,反而是大幸。”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最終還是問道。
“方纔他所囈語……你心中,究竟是如何作想?”
令狐沖沉默了片刻,洞內只聞滴水之聲。他再開口時,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不容更改的事實。
“我心裏的人,從來都只有他一個。過去是,現在是,往後也是。任大小姐對我有恩,我敬她,感激她,但那是另一回事。這句話,”他看向老人,“等他醒了,我自會親口再對他說。”
老人深深看了令狐沖一眼,那目光似能洞悉人心深處最真實的糾葛與堅定。末了,他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那嘆息裏不再有質疑,只剩下一種閱盡滄桑後的淡淡瞭然與一絲若有似無的悲憫。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你既已認定,便莫要再傷他。他看似堅不可摧,實則……”
老人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轉身走向洞窟更深處,去查看那汪溫泉的水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