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楔子
時針和分針短暫重合的當口,陸敘呼出那通堪稱蓄謀已久的電話。六次不甚緊促的嘟聲後,電話接通。
“沒想到你還會聯繫我。”聽筒那頭慵懶的聲線裏混雜着微不可察的驚喜。在零星布料摩擦的聲音沉寂後,陸敘聽見對方嘆了口氣,帶着埋怨啐了一口唾沫,“你小子可真TM記仇。”
陸敘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對方的指控。放在以前,他鐵定會咬回去,質問對方“就你的所作所爲,還能賴我記仇?”把這些年積攢在心底的那些腐爛發酵的糟糕情緒全部扔還對方。而此刻的語塞,昭示着他的怯懦——他既沒有放下心結的勇氣,也沒有勇氣直面自身脆弱的魄力。
他無奈選擇迴避,略帶客套地另起一段,“這個點,沒打擾你休息吧。”
“正掐着我起牀的點。分秒不差。”雜音如漂浮的粉塵落定,含混的咬字也逐漸清晰,“說吧,甚麼事。”
聽筒那頭的人是業內極有名望的電競星探陳祁。很早以前,陸敘和他交情頗深。
陸敘的脣齒如同缺少潤滑油的生鏽齒輪一般艱澀。明明打了幾千遍腹稿,但話頭遞到嘴邊,他仍然不知道如何開口。
沉默砭人肌膚。
那頭打火機擦火發出一聲脆響,隨後傳來一聲悠長的喟嘆,陳祁沉默着吸菸。陸敘似乎能感覺到那些彌散的煙霧穿越電子信號描摹他耳廓起伏的曲線。
“爲了打野?”煙還剩一半時陳祁問。
“嗯。”陸敘隨手拾起一塊碎石子,摩挲其尖銳的凸起,痛感讓幾近沸騰的羞恥心稍稍冷卻。
“不好辦啊。”陳祁抖落菸灰,仰頭向泛黃的天花板吐出菸圈,“這個時間點,上哪兒找好打野。”
新年鐘聲已在深空遠去,距離2018年春季賽開賽不到五天。
“就是難辦纔想到了你。”陸敘苦笑,青澀地奉承舊友。
“就算是我,也無能爲力。”陳祁將未吸完的香菸碾死在手邊的花盆裏,鬆軟的泥土嵌入他久未修剪的指甲縫隙,他在衣襬處蹭了蹭,接着說:“現在的情形是好苗子早被籤走了,就是不好的,也不剩了。”
電子競技蓬勃發展,資本爭相下場,大批量簽約有實力的新人選手既有戰隊對於可持續發展的籌謀,也不乏擠佔別隊生存空間的考量。很不幸,陸敘所在的FFG戰隊,是個被資本市場徹底邊緣化的過氣戰隊,上個賽季在降級的邊緣掙扎徘徊一圈後,打野選手孫樂樂看破紅塵似的選擇了退役,轉而投身當下火熱的直播行業。而整個休賽期,戰隊高層未籤打野。
如若不能在開賽前找到新打野,遑論比賽,他們甚至會被聯盟緊急收回參賽席位。
“再說,怎麼也輪不到你來操心這件事。你只是選手,合同裏可不包含替戰隊物色人選。”
陸敘不置可否,作爲選手他的職責當然僅是打好比賽,可有些責任並不是僅憑黑白文本就可以精準劃分。
陸敘的無言像是當心給了陳祁結實的一拳,一股無名火燒了上來,“當初就和你說過,你不適合喫這碗飯,現在處境這麼難堪,多少有點自作自受!”
心臟在胸腔裏微微震顫,耳邊的一切聲音變得遙遠而空曠,那一瞬陸敘的身體是冷的,儘管和煦的陽光垂憐於他。
陳祁從細微變化的輕淺呼吸裏捕獲到了陸敘未言的情緒,懊惱自己時隔多年仍改不掉的“心直口快”——明明是發自內心的關切,卻總像是有意爲之的責難——補償似的,他透露給陸敘一個小道消息。
“有個沒簽約的孩子正在找戰隊,據說天賦高,悟性好,但——純新人,且來路不明。要是實在走投無路,你可以聯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