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話 （1/2）

夜話

奚煜發佈的大名單如同春節夜晚天際的煙花，很快地淹沒在快速更新的其他更爲戲劇、更爲勁爆的信息煙火之中。

大名單博文下寥寥無幾的評論大致可分爲三類：普通電競觀衆，恭喜他們在最後關頭找到打野，改寫了被聯盟緊急收回席位的悲慘命運；陸敘和陳沐辛的粉絲，對新來的打野表示感激並期待後續的比賽；以及，試圖以“Simple”這一新人制造噱頭的營銷號。

儘管出色的遊戲水平和犀利的打法讓況簡在行業內部小有名氣，但Simple這個ID對於LPL觀衆而言是個絕對陌生的存在，大家對其的關注點僅僅停留在“FFG的救命稻草”“讓FFG不至於退賽”這些抽象概念，就算營銷號賣力製造爆點博取流量，但現實是大多數LPL觀衆只相信親眼見證的實力。

相較於陳沐辛對輿論忽視況簡的憤懣不平，陸敘倒覺得這種不關注、不在意的狀態很好。營銷號的慣用套路是捧到最高、踩得最狠，不被大衆期待，或許可以幸運躲過營銷號的無底線操作——一言一行都被審判的滋味他嘗過，並不好受。

自主訓練一直持續到午夜，凌晨兩點過後，廠區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隊友們完成訓練紛紛告別，陸敘仍固執留守。他向來是訓練室最後一個走的，他熱衷於用訓練時間填補內心的空洞。儘管在每一次賽後他都會對勤能補拙這一電競悖論感觸更深一層，可壓榨自己的時間、摧毀自己的健康、以苦行僧的姿態踽行，是他坎坷職業道路上唯一可以聊作慰藉的方式。至於回報，他不敢奢望。

口渴得厲害，他起身去拿水，驚訝地發現左手邊還有另一個人陪他延長訓練。

瓶裝礦泉水隨意地疊放在牆角，旁邊還有個空置許久的飲水機，水桶乾癟地倒扣在上面，頂部已經積了一層灰。奚煜總是說喝涼水對身體不好，於是自掏腰包買了這玩意兒。陸敘記得上次更換水還是在秋天，於是果斷放棄所謂熱水養身的概念，給況簡捎了瓶雜牌瓶裝水。

陸敘將水遞上時況簡正巧結束遊戲。他道了聲謝，擰開水不顧冰涼大口喝起來，一副渴壞了的樣子。

陸敘回到座位，繼續等待排位。

“要不要一起。”況簡將椅背塌陷的電競椅稍稍朝陸敘轉過來一些。

能一起自然最好，中野聯動需要足夠的默契和熟練度，可……陸敘瞥了眼自己的段位，心裏湧現一陣難以言說的苦澀。在遊戲中段位差距過大是無法雙排的。

陸敘還在斟酌如何開口婉拒，遊戲界面已彈出一條好友申請，一個陌生的ID。

“小號。”況簡歪頭解釋。

陸敘通過好友，發現況簡所謂的小號和自己十分巧合地處在同一段位的相近分段。

雙排的過程十分愉悅。陸敘發現遊戲中自己與況簡的相性極高，況簡可以領會他的每一次操作意圖，並積極作出回應。剛成爲隊友不足一天的他們，在遊戲中似乎比CRT的中野更像相伴多年的老隊友。其中自然不乏況簡向下兼容的緣故。低段位中的況簡可以周全隊友的一切想法，如此的遊刃有餘讓陸敘心生愧疚，作爲前輩，他無疑是失職的。

況簡興致正高，陸敘不忍回絕他再一次地遊戲邀請。可他心下明瞭，更高段位的博弈才能達到訓練的效果，並在心裏默默準備好了次日訓練時拒絕況簡邀約的說辭。

酣戰至窗外已有鳥鳴，況簡仍意猶未盡。

“再不回去睡覺晚上的訓練會沒精神。”陸敘站起身活動了兩下肩膀，拖着腳上樓。

在樓梯道的拐角處，陸敘瞥見天際的白色悄無聲息地擴張，像是打翻的一碗蘑菇濃湯四下蔓延。

簡單清理自己，陸敘鑽進冷到發硬的被窩。半夢半醒之際，他感到鐵架牀微微搖擺，是況簡洗完澡上牀睡覺，微涼的風帶過一陣清新的沐浴露香味。

有種不真實感在周身流淌，攪動睡意。

“睡了嗎？”況簡小聲問。

陸敘擡手在頭頂的牀板敲了兩下。

得到回應的況簡長舒一口氣，“我有點睡不着。”

他躺下，腳稍稍繃直就可以觸碰到滲透寒意的金屬欄杆，泛黃的天花板在粉紅的晨光裏拖曳出如霧的質感，吸入肺裏的空氣有股淡淡的水泥砂漿氣味。牀板很硬，卻並沒有給人結實可靠的感覺，略微一動，牀架的每個角落都會發出承受不住的哀鳴，他甚至有點擔心睡到正酣時它會垮塌——這擔憂有且只有一秒，時間寶貴，他不願浪費在幻想不切實際中。

“我太興奮了。毫無睡意。”他試圖將自己癱在牀上，讓四肢均勻地接觸牀板以平復心緒，可空間狹小，他能做到的只是讓一隻手貼着牆壁，然後放逐另一隻手在欄杆以外。

不知爲何，陸敘總是覺得況簡有着超乎其年齡和外表的成熟與決斷，當聽到況簡如此孩子氣的發言時，他繃緊的脣線忽然柔軟下來，細碎的回憶如孢子一般從時空裂隙中噴發。

“我入隊第一天也徹夜未眠。”

那是個潮溼悶熱的夜晚。他和陳沐辛、奚煜就地鋪上竹蓆躺下，掛着長長絮狀灰塵的風扇左支右絀地擺頭。風是熱的，人像是剛從泔水裏撈出來，黏膩渾濁，如果當時起身，大概會驚訝地發現還有一層自己黏在那起毛的竹片上。

胸腔裏心臟兀自鼓動，火苗一般。

陳沐辛先笑出了聲，“LZ也算是職業選手了！”

豪放的自我稱謂引來奚煜的蹙眉，他將手掌虛掩在陳沐辛的脣上，調侃說：“做職業選手更要注意言行。”

陳沐辛撥開他的手，俏皮吐舌，“自由人的最後一晚，放肆一下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