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桃林 (1/3)
桃林
山路蜿蜒,積雪漸薄。
曹鈞寧走在前面,腳步比昨日穩了些,卻仍時不時需要停下來喘息。
江衡安跟在後頭,保持着那一步的距離,目光落在前面那人的背上——衣袍上還洇着暗紅色的血跡,是昨日那一劍留下的。
他沒說話。曹鈞寧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走了一路,只有踩雪的咯吱聲,和山風偶爾掠過的嗚咽。
轉過一個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山谷。
谷中的雪已經化了,露出底下溼潤的泥土。
山谷四面環山,擋住了寒風,竟比外頭暖和許多。而最讓江衡安愣住的,是那滿谷的桃樹。
一眼望不到頭的桃樹,密密麻麻地立在那裏,枝條光禿禿的,還沒有開花。
曹鈞寧站在谷口,沒有動。
他看着那片桃林,眼神變得很遠,像是通過這些光禿禿的枝條,看到了別的甚麼東西。
“就是這兒。”他說,聲音很輕,“我第一次見他,就是在這兒。”
江衡安沒有說話,只是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桃花還沒開,可他似乎已經看見了——看見滿谷的粉霞,看見花瓣紛飛如雨,看見兩個人影在花間交錯,劍光與落花一起舞。
“那時候是春天。”曹鈞寧往前走,腳步很慢,像是在丈量甚麼,“桃花開得正好,滿山谷都是粉的,風一吹,花瓣落得跟下雪似的。你單看一片花瓣或是一朵,那粉的不算明豔,可一整個山谷都開遍,明晃晃的粉甚至能灼花人眼。”
他走到一棵桃樹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樹皮,像是摸一個故人的臉。
“我那年十六歲,剛從師父那兒下山,覺得自己天下第一了,見誰都不服。”他說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路過這兒,看見桃花開得好,就進來練劍。練得正起勁呢,忽然——”
他頓了頓,手從樹幹上收回來,轉過身,看向林間某處。
“他從那邊走過來。”
江衡安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彷彿也看見了——看見一個粉衣少年從桃林深處走來,衣袂被風吹起,肩上落了幾片花瓣,眉眼帶笑,懶洋洋的,像是剛從花間睡醒的狐貍。
“……他手裏拿着一根桃枝,”曹鈞寧繼續說,聲音變得更輕,更柔,“就那麼隨手摺的,還帶着幾朵花。走過來,看了我一會兒,說:‘小兄弟,劍法不錯,就是殺氣太重。’”
江衡安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想起師父教他劍法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劍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你心裏殺氣太重,劍就濁了。”
那時候他不服氣,問師父:“那您呢?您殺過人嗎?”
師父沒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我當時可不服氣了。”曹鈞寧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澀,“我說你誰啊,管得着嗎?他說,那你跟我打一架,打贏了我就閉嘴。我說行啊,打就打。”
他擡起手,虛虛地比劃了一下,像是手裏還握着劍。
“他就拿着那根桃枝跟我打。”
江衡安看着他比劃的動作,忽然發現那起手式有些眼熟——像是師父教過他的某一招,又不太一樣,劍尖微微低了幾分。
“他劍法怪得很。”曹鈞寧說,“跟中原的路數都不一樣,詭詭譎譎的,一會兒快一會兒慢,摸不着規律。我那時候年輕氣盛,越打越急,越急越亂,最後一劍刺出去,他輕輕一撥,我人就飛出去了,摔了個四仰八叉。”
他說着,臉上浮起一層恍惚的笑意。
“他走過來,蹲在我旁邊,拿那根桃枝戳了戳我的臉,說:‘服不服?’我說不服,他說那再打?我說打就打,爬起來又打。打了三回,摔了三回,摔得滿身都是花瓣和泥。”
江衡安聽着,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