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漁網 (1/3)
漁網
回到客棧,江衡安一夜沒睡。
他躺在客棧的牀上,聽着隔壁的動靜。隔壁很安靜,安靜得像是沒有人。
偶爾傳來一兩聲壓抑的咳嗽,很輕,像是怕吵着誰似的,咳一半又生生咽回去。
“你和你師父一點也不像。”
他學師父的劍法,學師父的打扮,學師父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尾音,學師父生氣時抿着嘴脣不說話的模樣。
他是如此嚮往江遠之。
可曹鈞寧說他不像。
曹鈞寧懂甚麼?曹鈞寧十年沒見過師父,十年裏師父變成了甚麼樣,他知不知道?
江衡安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天亮的時候他醒了。陽光從窗縫裏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亮線。他躺着聽了一會兒,隔壁還是沒有聲音。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聽見隔壁傳來一聲門響。很輕,吱呀一聲,然後就沒動靜了。
江衡安豎起耳朵聽了半天,甚麼也聽不見。也許曹鈞寧出去喫飯了。也許出去買藥了。也許……
關他甚麼事。
江衡安繼續坐着。
太陽從窗戶的這一邊挪到了那一邊。有人上樓,有人下樓,有小二吆喝的聲音,有客人說笑的聲音。
傍晚的時候,有人敲門。
江衡安一下子站起來,走到門邊,又站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冷着聲音問:“誰?”
“是我,王大夫。”外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給大俠你們送藥的。”
江衡安打開門。門外站着昨天那個老頭,手裏提着一包藥,看見江衡安,愣了一下:“病人呢?”
江衡安站在自己門口,臉色陰沉的很。
王大夫剛要說話,就聽見客棧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亂哄哄的,像是出了甚麼事。
江衡安走下樓,往外看去。
夕陽把沅水鎮的主街染成一片沉鬱的橘紅,風捲着塵土掠過街角,帶着幾分刺骨的涼。
街上的行人瞬間噤聲,三三兩兩縮在屋檐下,眼神裏滿是驚恐,紛紛往鎮口方向張望,連大氣都不敢喘——鎮口的土路盡頭,一個單薄的身影正推着一輛板車,一步步往街心挪來,身影被夕陽拉得頎長,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肅殺之氣。
是曹鈞寧。
他袍子上沾滿了泥點和暗紅的血跡。
他的臉色比昨晚還白,白得幾乎透明,嘴脣上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全是汗。
他推着的那輛板車吱呀吱呀地響,板車上堆着鼓鼓囊囊的東西,被一張破舊的草蓆死死蓋着,邊角下隱約露出幾隻僵硬的手腳。
指尖還凝着黑血,濃烈的血腥味順着風捲過來,嗆得街邊幾個百姓捂住了口鼻,連連後退,眼裏的恐懼更甚,有人甚至拉着孩子躲進了屋裏,只敢從門縫裏偷偷窺探。
曹鈞寧走到客棧門口,停下腳步。他擡起頭,正好對上江衡安的眼睛。
他咳了兩聲,咳得很輕,可江衡安看見他的肩膀在抖。咳完了,他喘了口氣,說:“我沒勁把人運進來。”
他頓了頓,用盡全身力氣擡高聲音,掃過圍觀的百姓,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們若有要祭家人的,去沅水邊上自己挑罷。”
話音落下,街上依舊寂靜了片刻,百姓們面面相覷,眼裏的恐懼還未散去,卻多了幾分疑惑。
直到有人大着膽子,慢慢從屋檐下走出來,試探着往板車靠近,指尖輕輕掀開草蓆的一角,看清下面的人臉時,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