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離開 (1/3)
離開
江衡安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來,整間地牢裏都是他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在石頭牆壁之間來回碰撞,碎成一地。
江遠之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擱在他頭頂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以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月光慢慢地從地牢的這一頭移到那一頭,從江衡安的腳邊滑到江遠之的衣袍下襬上,把那件粉色的衣袍照得發白,像是褪了色的舊夢。
過了很久很久,江衡安的哭聲終於漸漸地小了。
他從膝蓋後面擡起頭來,眼睛腫得厲害,眼皮又紅又亮,像是被蜜蜂蜇過一樣。
鼻頭也是紅的,臉頰上全是淚痕,有些已經幹了,有些還是溼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看着柵欄外面坐着的江遠之,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鼻子又酸了,酸得想哭,可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大概是哭幹了。
“師父。”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砂紙在粗糙的石面上磨過的聲音,“你去見見他吧。”
江遠之的手指在他頭頂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動了起來。
“不去了。”江遠之說,語氣很輕很淡。
“爲甚麼?”江衡安的聲音又在抖了,“你還有三個月,三個月可以——”他的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又緊又疼。
“見了又怎樣呢?”江遠之反問道。
江衡安張着嘴,答不上來。
對呀,見了又怎樣呢?
見了面能說甚麼?說甚麼都是多餘的。說甚麼都是傷人的。說甚麼都是把已經結了痂的傷口又重新撕開,露出裏面血淋淋的肉。
“師父……”
“衡安,你不明白。”江遠之把手收回去,靠在對面的牆壁上,仰起頭看着頭頂那道窄窄的窗,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天空和那幾顆零零散散的星星。
“我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不後悔。有些事後悔也沒有用。”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鏡子,映出了過去所有的悲歡離合,卻不帶絲毫波瀾。
“我覺得虧欠的,就是你。”
江衡安的眼淚又湧了上來,眼眶盛不住,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是我給你的教導還不夠。”江遠之說着說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有些自嘲的笑。
“你長這麼大,劍法沒學全,江湖上的事半懂不懂,連個像樣的兵器都沒有。”他頓了頓,“我連你的婚事都沒來得及張羅。”
“師父你別說這個。”江衡安的聲音悶悶的。
“你聽我說完。”江遠之的語氣還是那樣溫溫和和的,可裏面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東西,像是命令,又像是請求。
“我沒能給你甚麼,可我還要管着你。”江遠之轉過頭來,看着柵欄後面那個哭得不成樣子的年輕人,眼睛裏有一種很柔軟的光,“我要你活着,要你好好地活着,要你替我去看看以後的日子是甚麼樣的。”
江衡安用力地搖了搖頭,搖得很用力,搖得頭髮都散了。
“我不要以後的日子。”他的聲音在抖,“我要師父。”
江遠之看着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月光在他臉上慢慢地移動着,從額頭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下巴,把他整張臉照得很亮很亮,亮得連睫毛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臉頰上。
“衡安。”他終於又開口了,聲音忽然輕了很多,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
“我想過了,與其去見鈞寧,讓他看着我慢慢地變成一捧黃土,不如就這樣算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甚麼時候移動了位置,月光斜斜地照進來,從江遠之的身邊移到了別處,把他整個人都推進了陰影裏。
江衡安忽然擡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那紅腫的眼睛裏,淚水還在往外滲,可那雙眼睛本身,卻變得清明瞭一些,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裏面沉澱下來了,落在了最底下,壓住了所有的慌亂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