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常量 (1/10)
常量
宴冬青煮的那壺紅棗枸杞水,宋淮願喝了兩天。
第一天他把保溫杯帶回了房間,洗完澡之後又倒了一杯,坐在牀上慢慢喝。甜味在舌尖化開的時候,他想起宴冬青高中的時候也喜歡煮這些東西——冬天煮薑茶,秋天煮梨湯,夏天煮綠豆湯,用一個小小的養生壺放在宿舍的桌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整層樓都能聞到那股甜味,隔壁寢室的男生會端着杯子過來討一碗,宴冬青每次都笑嘻嘻地給他們倒,倒完了自己的就不夠了。
宋淮願那時候從來不開口要。但每次宴冬青煮了新的東西,都會端一碗過來放在他桌上,甚麼都不說,放下就走。
後來冷戰了,那壺養生壺大概也被宴冬青帶走了。宋淮願不確定,因爲他沒有問過。
第二天他把保溫杯帶到了片場。何林看到那個保溫杯的時候,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用一種“我知道是誰給的可我不說”的眼神看了宋淮願一眼,然後默默地把宋淮願平時喝的那瓶礦泉水收走了。
“你幹嘛?”宋淮願皺眉。
“您不是有熱的了嗎?”何林理直氣壯,抱着那瓶礦泉水走了。
宋淮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何林跟了他五年,從他還是個跑龍套的小演員的時候就跟着他了。五年的時間足夠一個人學會讀懂另一個人的所有微表情——何林知道他今天心情好,因爲他的眉間距比平時窄了那麼一點點;知道他不高興的時候不要去招惹他,因爲他的下巴會微微收緊;知道他昨晚可能沒睡好,因爲他點咖啡的時候說的是“隨便”而不是“美式”。
所以何林當然也知道,那個保溫杯是誰給的。
宋淮願沒說甚麼,擰開保溫杯又喝了一口。
紅棗枸杞水放了一夜,味道比昨天濃了一些,甜味更重了。他不愛喝甜的,但這個甜味他可以接受。因爲它是宴冬青給的。
———
下午有一場戲在室外。
陳導說要趁着今天天氣好,把沈渡和晏修在研究所天台的那場戲拍了。劇本里寫,沈渡和晏修加班到凌晨,一起去天台透氣。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開,沈渡靠在欄杆上,晏修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站了很久。
這場戲沒有臺詞。
陳導說,這場戲是整個劇本里最難的一場。“沒有臺詞的動作戲,全憑兩張臉撐。你們要讓觀衆相信,這兩個人之間有一種不需要用語言表達的東西,安靜的、穩定的、像物理定律一樣存在的東西。”
物理定律。
宋淮願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想了一下自己人生中爲數不多的物理課。他記得有個概念叫“常量”——在所有的變化中保持不變的那個數字。萬有引力常量,光速,阿伏伽德羅常數。
他忽然覺得,宴冬青就是他生活裏的那個常量。
不管他走多遠,取得多大的成就,站上多高的領獎臺,只要回頭看一眼,宴冬青就在那裏。不是站在原地等他——宴冬青也在往前走,也在變得更好,也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但不管他們的軌道怎麼變化,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變過。
冷戰四年,八千公里,八個小時的時差。這些數字聽起來很大,但宋淮願知道,如果宴冬青現在對他說“我們重新開始吧”,他會毫不猶豫地說好。
這就是常量。
拍攝地點在攝影棚外面的一個天台上,劇組搭了半座樓的景,另外半座用綠幕補齊。天台不大,站了二十幾個工作人員之後就顯得擁擠了。宋淮願和宴冬青被擠到欄杆旁邊,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了不到十厘米。
風很大。十二月底的風帶着一股乾燥的冷意,吹得宋淮願的頭髮往後翻。宴冬青站在他左邊,被風吹得微微眯着眼睛,睫毛在風中顫動着,像兩把小扇子。
陳導站在監視器後面,手裏拿着對講機:“好,準備——開始。”
宋淮願轉過身,靠在欄杆上。
劇本里寫沈渡靠在欄杆上的姿勢應該是放鬆的、慵懶的,雙手搭在欄杆上,微微仰頭看天。但宋淮願沒有看天。他的目光落在遠處——不是城市的方向,是宴冬青的方向。
他用餘光看着宴冬青。
宴冬青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面朝遠方。城市的夜景會在後期加上,現在他面對的只是一大片綠色的幕布,但他看着那片綠色的樣子,好像在看着真正的萬家燈火。
他的側臉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很安靜。
不是那種刻意的、表演出來的安靜,是真正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安靜。好像他真的變成了晏修,好像他真的站在高高的天台上,好像他真的在想着甚麼深奧的事情。
但宋淮願知道,宴冬青甚麼都沒在想。
他認識宴冬青八年了,知道這個人放空的時候是甚麼樣子——眼睛微微失焦,嘴脣輕輕抿着,呼吸變得又輕又慢,整個人像一臺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他不喜歡這樣的宴冬青,因爲這樣的宴冬青看起來不太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