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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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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近

宋淮願的新戲叫《邊界》,演一個專打離婚官司的律師。這個角色和他以前演過的所有角色都不一樣——不冷,不酷,不沉默寡言,甚至有點話癆。律師嘛,靠嘴喫飯的,一場庭審戲的臺詞量頂得上沈渡半部劇。何林把劇本給他的時候,特意在封面上貼了一張便籤紙,寫着:“背臺詞辛苦了。”宋淮願把便籤紙揭下來,看到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晏老師的新戲也在浙江拍,離你大概四十公里。”他盯着這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把便籤紙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何林跟了他五年,甚麼都看在眼裏,甚麼都懂,但他不說。他只是在便籤紙的背面寫了一行字,然後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開機那天,懷柔影視基地的天氣很好,冬天裏難得的大晴天,陽光把整個基地照得亮堂堂的。宋淮願穿着深灰色的律師西裝站在紅毯上,手裏拿着一炷香,對着鏡頭露出標準的“宋淮願式”冷淡表情。攝影師讓他笑一下,他嘴角動了一下,攝影師說“再大一點”,他的嘴角又動了一下。攝影師放棄了。他的粉絲管這個叫“高冷”,他的黑粉管這個叫“面癱”,他的經紀人說這是他的標誌性表情,不用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會笑,他是隻在對的人面前笑得出來。

中午休息的時候,宋淮願坐在化妝間裏喫盒飯。盒飯是劇組統一訂的,兩葷一素,紅燒肉、清炒菜心、西紅柿炒雞蛋,米飯是分開裝的,已經有點涼了。他用筷子把菜心夾到米飯上,一口一口地喫着,喫得很慢,沒甚麼胃口。

何林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放在宋淮願面前。“薑茶,熱的。”

宋淮願看着那個保溫杯——不是他給宴冬青的那個,也不是宴冬青給他的那個,是一個新的,銀色的,杯身上甚麼標籤都沒有。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他皺了一下眉。“誰煮的?”

何林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我煮的。”

宋淮願看着何林,何林看着宋淮願。兩個人對視了兩秒,何林先移開了目光。“我出去了,您慢慢喫。”門關上了。宋淮願低頭看着那杯薑茶,又喝了一口。還是辣,姜放多了,和宴冬青煮的不一樣。宴冬青煮的薑茶會放很多紅棗和枸杞,把姜的辣味壓下去,喝起來是甜的,辣味只在喉嚨最深處若有若無地存在一下,像一個人在你耳邊說了一句很重要的話,說得很輕,輕到你以爲是自己的幻覺。何林煮的薑茶沒有紅棗沒有枸杞,就是姜和水,辣得坦坦蕩蕩,辣得不加掩飾。宋淮願喝完了整杯,不是因爲好喝,是因爲他需要一點熱的東西把胃裏那股涼意壓下去。從早上醒來開始他的胃就不太舒服,不是因爲喫壞了東西,是因爲昨晚又沒睡好。他最近總是睡不好,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地想一些事情,想那些他不想想但控制不住去想的事情。比如宴冬青今天吃了甚麼,比如浙江今天冷不冷,比如他在新劇組裏和那個Alpha男主角相處得怎麼樣。這些問題像蚊子一樣在他耳邊嗡嗡地叫,你趕走一隻又來一隻,整夜不停。

開機第三天,宋淮願拍了第一場庭審戲。對手是一個老戲骨,演對方律師,語速極快,氣勢逼人。宋淮願的臺詞比他還多,整整三頁紙,全是一來一往的辯論,沒有一句是廢話。導演喊了開始之後,宋淮願站在法庭的代理人席上,看着對面的老戲骨,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裏,釘在法官和陪審團——以及鏡頭——的面前。三頁紙的臺詞,他一口氣說完,沒有卡殼,沒有停頓,情緒層層遞進,從冷靜到激動再到冷靜,像一個精密的過山車,把所有人的情緒都帶着走了一遍。導演喊了“卡”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過了”。老戲骨走過來,拍了拍宋淮願的肩膀,“小夥子,臺詞功底不錯。”宋淮願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走到休息區坐下來,拿起水瓶喝水。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爲緊張,是因爲腎上腺素。三頁紙的臺詞,一氣呵成,他的身體還沉浸在那種高度集中的狀態裏,手指抖得停不下來。

他閉上眼睛,在心裏把那三頁紙又過了一遍。每一個字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腦子裏一樣。他的記憶力一直很好,高中的時候背書就比別人快,語文課本里的長篇古文他讀兩三遍就能背下來。但有一個人的臺詞他記得比自己的臺詞還清楚——不是劇本里的臺詞,是宴冬青在橫店天台上說的那句“我沒有怪你”。聲音輕輕的,帶着風的聲音和雪松的味道,每個字的音調、長短、輕重,他都記得,記得比任何一場庭審戲的臺詞都牢。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是宴冬青發來的消息:「今天拍得怎麼樣?」宋淮願看着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他每天早上發“早”,宴冬青回“早”,中午他發“吃了”,宴冬青回“吃了”,晚上他發“晚安”,宴冬青回“晚安”。三個月如一日,從來沒有變過。但宴冬青很少主動問他“今天拍得怎麼樣”,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橫店,他拍完那場失控的走廊戲之後,宴冬青在化妝間門口等他,問了一句“你還好嗎”。今天是第二次。

宋淮願打了幾個字:「還行。臺詞很多。」發出去之後他看着屏幕,想着宴冬青會怎麼回。是“辛苦了”還是“那早點休息”還是別的甚麼。宴冬青的回覆來了:「你臺詞功底那麼好,沒問題的。」

宋淮願看着這句話,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小,小到化妝間的鏡子都照不到。宴冬青說他臺詞功底好,他相信。不是因爲他對自己有信心,是因爲宴冬青從來不會說假話。高中的時候宴冬青說他數學題做得好,他就真的考了滿分;宴冬青說他籃球打得好,他就在校聯賽上拿了MVP;宴冬青說他甚麼都好,他就甚麼都想做到最好。他想做到宴冬青口中的那個“好”,那個標準比別人定的都高,因爲他最在乎的是那個人的評價。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呢?新劇組怎麼樣?」宴冬青:「還行。民國戲,穿長衫,戴圓框眼鏡,像個小老頭。」宋淮願看着“小老頭”三個字,嘴角又彎了一下。這回彎得大了一些,大到何林如果推門進來一定會愣住的程度——他跟着宋淮願五年,沒見過他在片場笑成這樣。

宋淮願:「不像小老頭。你戴圓框眼鏡應該挺好看的。」發出去之後他盯着這行字,忽然覺得有點太過了。這不像“早”“吃了”“晚安”那種安全的話題,這像是——在誇他。在認真地說他好看。在他認識宴冬青的八年裏,他從來沒有認真地、直接地誇過他好看。高中的時候他只會說“小冬瓜今天穿得不錯”,用那種半開玩笑的語氣,把真心藏在玩笑後面。後來冷戰了,連玩笑都沒有了。再後來在橫店重逢,他連“好看”這種詞都不敢用,只用“圍巾很配你”這種拐彎抹角的表達方式,把“你好看”包裝成“圍巾好看”。今天他直接說了——“你戴圓框眼鏡應該挺好看的。”

他等着宴冬青的回覆,心跳比剛纔拍庭審戲的時候還快。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了很久,久到宋淮願以爲宴冬青打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但最終發出來的只有兩個字:「謝謝。」

宋淮願看着這兩個字,不知道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緊張了。“謝謝”是甚麼意思?是“謝謝你的誇獎但我只把你當朋友”的謝謝,還是“謝謝你的誇獎但我不知道怎麼回應”的謝謝,還是隻是普通的、禮貌的、沒有多餘含義的謝謝?他分不清。在劇本里他能讀懂每一個字的潛臺詞,但在宴冬青的消息面前,他像一個剛學認字的孩子,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讀不懂了。

他沒有再回,把手機放下,拿起劇本繼續背明天的臺詞。明天還有兩場庭審戲,臺詞量更大,他需要提前準備。他翻開劇本,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臺詞上,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讀不懂了。不是因爲臺詞太難,是因爲他的腦子裏還在轉那兩個字的回覆。

拍攝進入第二週的時候,北京下了一場大雪。宋淮願站在片場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忽然想起一件事。宴冬青怕冷。在橫店拍外景的時候,他穿着單薄的戲服站在天台上,凍得嘴脣發紫,但一聲不吭地拍完了所有鏡頭。回到酒店之後他發了低燒,第二天還是照常出現在片場,臉上帶着那個“沒事”的表情,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他注意到了,因爲他注意到宴冬青的所有事情,從十六歲開始就是。

宋淮願拿起手機,點開了和宴冬青的聊天框。聊天記錄已經很長了,長到需要劃好幾下才能看到最早的那句“咖啡謝謝。中午一起喫飯?”。他往上翻了翻,翻到宴冬青發來的一張照片——是在浙江片場拍的,穿着長衫戴着圓框眼鏡,站在一個民國風格的巷子裏,手裏拿着一份道具報紙,對着鏡頭笑。他說像小老頭,但其實不像。像從那個時代走出來的人,安靜地站在巷口,等着甚麼人從巷子的另一頭走過來。宋淮願看着這張照片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大了看他眼睛裏的光,看他嘴角的弧度,看他耳朵上那顆小小的痣。他看了很久,久到何林在門口敲了兩下門他都沒聽到。

下午的拍攝結束之後,宋淮願沒有直接回酒店。他讓何林把車開到附近的一個商場,在商場裏逛了大概二十分鐘,最後在一家文具店的櫃檯前面停下來,買了一支鋼筆。不是甚麼大牌子,就是普通的、幾十塊錢一支的、筆身是深藍色帶細閃的那種。何林站在旁邊看着他付錢,表情很微妙,但甚麼都沒有說。

回到車上,何林終於忍不住了。“宋老師,您買鋼筆幹甚麼?”宋淮願把鋼筆放進大衣口袋裏,沒有回答。何林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車開回酒店的路上,宋淮願靠着車窗,看着外面被雪覆蓋的北京,手指在大衣口袋裏摸着那支鋼筆的筆帽。圓圓的,滑滑的,金屬的觸感冰涼。他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開車四十分鐘去商場,花了二十分鐘挑了一支幾十塊錢的鋼筆,沒有任何理由。但他知道這支鋼筆會去哪裏——它會和那條灰色圍巾、那個白色保溫杯、那些寫了字的便籤紙一樣,留在某個人那裏,被好好地收着,也許永遠不會被使用,但會被記住。

回到酒店房間,宋淮願洗完澡坐在牀上,把那支鋼筆從口袋裏拿出來放在牀頭櫃上。酒店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深藍色的筆身上,細閃的顆粒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像夜空。

他拿起手機,給宴冬青發了一條消息:「今天北京下雪了。」

宴冬青的回覆來得比平時快:「浙江也在下。比北京小。」

宋淮願:「你怕冷,多穿點。」

宴冬青:「圍着圍巾呢。你那條。」

宋淮願看着“你那條”三個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條灰色圍巾是他在酒店大堂隨手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來圍到宴冬青脖子上的。他當時沒有多想,只是覺得宴冬青的脖子露在外面,看起來很冷。後來宴冬青一直沒有還,他也沒有要。他以爲宴冬青早就把圍巾收起來或者扔掉了,但宴冬青說“圍着呢”,從殺青到現在,從北京到浙江,他一直圍着。宋淮願把手機放在胸口上,閉上眼睛。腦海裏是宴冬青圍着那條灰色圍巾的樣子——圍巾太長繞了兩圈還是拖了一截在外面垂在胸口,他有時候會把那截圍巾攥在手心裏,不知道是怕它掉了還是隻是想攥着甚麼東西。

他睜開眼,又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反覆了幾次,最後發了一條:「那支鋼筆,過兩天會寄到你們劇組。寫東西用。你那個劇本上記的筆記,字太小了,換個粗一點的筆會好一些。」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扣在牀頭櫃上,關了燈。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慢,像有人在用拳頭捶着胸腔的內壁。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買那支鋼筆,爲甚麼要告訴宴冬青他劇本上的筆記字太小了。也許是因爲他看了太多遍宴冬青在劇本上寫字的樣子——低着頭,握筆的姿勢大拇指壓在食指上,用力到指節泛白,寫出來的字微微向□□斜,很小,很密,像一行行螞蟻爬在紙面上。他想讓宴冬青用更粗的筆尖寫字,這樣他下次再偷看宴冬青劇本的時候,就不用眯着眼睛了。這個理由他永遠都不會說出口。

手機亮了一下。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宴冬青的回覆只有一句話:「你怎麼知道我劇本上的字小?」

宋淮願盯着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他不能說“因爲我在化妝間偷看過你的劇本”,不能說“因爲我把你劇本上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裏了”,不能說“因爲我看了太多遍”。他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猜的。」

發出去之後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答案太假了。宴冬青不會信的,他那麼聰明,他那麼瞭解宋淮願,他知道宋淮願不是一個會“猜”這種事情的人。但宴冬青沒有拆穿,回覆了兩個字:「收到了告訴你。」

宋淮願把手機重新扣在牀頭櫃上,閉上眼睛。黑暗裏,他的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這一次彎得很大,大到如果有人在黑暗中能看到他的臉,一定會以爲他在笑。他確實在笑。不是因爲甚麼好笑的事情,是因爲他在想,那支深藍色的鋼筆過兩天會出現在浙江的某個片場裏,會被宴冬青拆開包裝,會被他握在手裏,會在他那個微微向□□斜的字跡裏留下一道道深藍色的痕跡。

那支鋼筆會替他去一些他去不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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