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相位 (1/2)
相位
風波之後的第一個星期,宴冬青的經紀人把他的通告排得更滿了。
這不是懲罰,是策略。經紀人的邏輯很簡單——曝光越多,那件事的影響就越小。讓新的話題覆蓋舊的話題,讓新的照片覆蓋舊的照片,讓觀衆的大腦被新的信息填滿,就沒有空間留給那張影視城門口的照片了。宴冬青理解這個邏輯,但他的身體不理解。連續一週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從早到晚在不同的攝影棚和片場之間穿梭,化妝、拍攝、卸妝、再化妝、再拍攝、再卸妝,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玩偶,不停地轉,轉到所有的關節都鬆了,轉到發條斷了,轉到再也轉不動了。
那天是在一個品牌活動的後臺。宴冬青剛做完採訪,從媒體室裏走出來,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忽然覺得天旋地轉。他伸手扶住了牆,手指在牆壁上抓了一下,沒有抓住。膝蓋撞在地上,疼,但他感覺不到。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裏嗡嗡地響,像有一千隻蜜蜂在他腦子裏飛。他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很遠,像從水底傳來的聲音。然後是很多腳步聲,很多雙手,有人扶着他的肩膀,有人在他耳邊說“晏老師您怎麼了”,有人在大喊“叫醫生”。他想說“我沒事”,但嘴脣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醒來的時候,他在醫院裏。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牀單,空氣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冰冷的。他躺在病牀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針,透明的藥液順着細管一滴一滴地流進他的血管裏。經紀人坐在牀邊,眼睛紅紅的,看到他醒了,深吸了一口氣,憋了幾秒,然後吐出來。“低血糖,加上疲勞過度。醫生說你需要休息,至少一週。”
宴冬青看着天花板,沒有說話。一週。他的日程表上排滿了接下來兩週的工作,雜誌拍攝、品牌活動、新劇宣傳、綜藝錄製。一週的空缺會把整個日程表打亂,會讓很多人失望,會讓很多錢打水漂。他想說“我可以繼續工作”,但他知道自己不可以。他的身體已經替他做了決定,他的身體比他更早地知道他撐不住了。
“手機呢?”宴冬青問。經紀人從包裏拿出他的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有幾十條未讀消息,他沒有看別的,直接點開了宋淮願的聊天框。沒有新消息,最後一條還是昨晚的“晚安”。他打了幾個字:「我沒事。」
發出去之後他看着屏幕,等着“已發送”變成“已讀”。變成已讀了。但對方正在輸入……沒有出現。他等了很久。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宋淮願沒有回覆。這是第一次。從橫店到北京,從殺青到現在,宋淮願從來沒有超過十分鐘不回他的消息。今天是第一次。
宴冬青把手機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藥液一滴一滴地流進他的血管裏,涼的,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涼。他想,宋淮願一定知道了。經紀人一定通知了他的經紀人,他的經紀人一定通知了何林,何林一定告訴了他。他知道了,但他在沉默。這種沉默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了之後還能不能控制住自己”。宴冬青瞭解宋淮願,就像瞭解自己的掌紋一樣。他知道宋淮願在看到“我沒事”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裏的第一反應不是“那就好”,而是“你在撒謊”。因爲他在撒謊。他不是沒事,他累倒了,他住院了,他的身體在用最極端的方式告訴他——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宋淮願知道他在撒謊,因爲他太瞭解他了。
手機震了一下。宴冬青拿起來,宋淮願的回覆只有一個字:「嗯。」
宴冬青看着這個“嗯”,覺得它比平時重了很多。以前宋淮願的“嗯”是句號,是結束,是到此爲止。今天的“嗯”是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上,沉甸甸的,讓你喘不過氣來。他沒有再回,因爲他知道宋淮願需要的不是他的消息,是他在醫院裏好好躺着,是醫生說他可以出院了,是他真的、不再是撒謊地說一句“我沒事”。
住院的那一週,宴冬青把手機調成了勿擾模式。早上醒來的時候,他會看到宋淮願發來的“早”,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回“早”,然後放下手機,喫早餐,輸液,睡覺。中午宋淮願發“吃了”,他回“吃了”。晚上宋淮願發“晚安”,他回“晚安”。和以前一模一樣的節奏,一模一樣的字數,一模一樣的標點符號。但宴冬青知道,宋淮願發“早”的時間提前了一個小時,意味着他比平時早醒了一個小時,也許是因爲擔心得睡不着,也許是因爲想在宴冬青醒來之前就把“早”發出去,讓宴冬青一睜眼就能看到。
宴冬青出院的那天,北京在下雪。他從醫院門口走出來,冷風裹着雪花撲面而來,他縮了一下脖子,把圍巾往上拽了拽。灰色的羊絨圍巾,宋淮願的那條,他已經洗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纖維起球了,顏色也沒有以前那麼鮮亮了,但他不想換。有些東西是不想換的,比如這條圍巾,比如每天早上七點多的那個“早”,比如每天晚上那個“晚安”。
上車之後,他給宋淮願發了一條消息:「出院了。」
這一次,宋淮願的回覆來得很快:「嗯。好好喫飯。」
宴冬青看着這五個字,忽然覺得很想見他。不是想和他說話,不是想和他擁抱,不是想和他做任何具體的事情,只是想看到他。想看到他坐在那裏,穿着黑色衛衣,頭髮有點亂,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表情淡淡的,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就想看到那個畫面,因爲那個畫面是他在橫店三個月裏最熟悉的畫面,是他在北京失眠的夜晚裏反覆回放的畫面,是他所有安全感的來源。他沒有說“我想見你”,因爲他知道他不能去,宋淮願也不能來。他們的見面會被拍到,會被放大,會被解讀,會被做成新一輪的熱搜。他不想再上一次熱搜了,不是因爲怕,是因爲太累了。他已經累到沒有力氣去應付那些了。
他回了兩個字:「好。」
二月下旬,宴冬青的民國戲殺青了。殺青那天浙江在下雨,細細密密的雨絲從灰濛濛的天空中落下來,把整個影視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水霧裏。宴冬青穿着長衫站在雨裏,拍完了最後一場戲——報社記者在雨中奔跑,穿過一條條小巷,跑到一個再也找不到的人家門口,停下來,彎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氣。雨水從他的帽檐上滴下來,順着他的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甚麼。導演喊了“過”之後,工作人員遞過來一條毛巾,他接過來擦了擦臉,走回化妝間。
化妝間裏沒有人。工作人員都在外面忙着收拾設備,宴冬青一個人坐在化妝鏡前,看着鏡子裏穿着長衫、戴着報童帽、渾身溼透的自己。他把報童帽摘下來放在化妝臺上,把長衫的扣子一顆一顆地解開,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儀式。脫掉長衫,脫掉馬甲,脫掉襯衫,換上自己的衣服——白色的毛衣,深灰色的褲子,灰色的圍巾。他站在鏡子前,看着鏡子裏穿着自己衣服的自己,覺得陌生。他在這件長衫裏住了兩個月,從一月住到二月,從冬天住到冬天快要結束。長衫的布料已經被他穿得有些皺了,袖口處磨出了毛邊,領口處有一小塊洗不掉的粉底痕跡。這些都是他在這兩個月裏留下的痕跡。他把長衫疊好,放在椅子上,留給劇組回收。
走出影視城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西邊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夕陽從縫隙裏漏出來,把溼漉漉的地面照得發亮。宴冬青站在影視城門口,看着那道夕陽,忽然想起大年三十那天。那天也是這樣的夕陽,橘黃色的,暖的,照在宋淮願臉上,把他鋒利的下頜線照得柔和了很多。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眉心那顆痣的位置,宋淮願的指尖在那裏停留過的位置。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那個觸感還在,像一個烙印,烙在皮膚下面,看不見,但摸得到。
手機震了一下。宋淮願的消息:「殺青了?」
宴冬青:「嗯。」
宋淮願:「回北京?」
宴冬青:「明天一早的飛機。」
宋淮願:「我去接你。」
宴冬青看着這四個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來接他。在經歷了大年三十被拍到、熱搜掛了整整一週、兩家工作室發聲明冷處理之後,在所有人都盯着他們、等着他們下一步動作的時候,他說“我去接你”。不是“路上小心”,不是“到了告訴我”,是“我去接你”。宴冬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最後他回了兩個字:「不用。」
宋淮願:「爲甚麼?」
宴冬青想了很久,打了很長的一段話,又刪了,反覆了幾次。最後他只發了一句:「機場人多,會被拍到的。」
宋淮願的回覆來得很快:「我不在乎。」
宴冬青看着這行字,眼眶忽然酸了。他知道宋淮願說的是真的,他不在乎。從大年三十那天飛到浙江開始,從在影視城門口等他開始,從伸手碰他的額頭開始,他就在做那些“宋淮願不會做的事”。他不在乎被拍到,不在乎上熱搜,不在乎品牌方會不會解約,不在乎粉絲會不會脫粉。他在乎的東西越來越少,少到只剩下一兩件了。但宴冬青在乎。他在乎宋淮願的事業,在乎他花了五年時間創建起來的一切,在乎那些代言和資源,在乎那些喜歡他的粉絲。他在乎這些,因爲宋淮願不在乎。一個人不在乎的東西,需要有另一個人替他在乎。
他回了兩個字:「我在乎。」
發出去之後他看着屏幕,看着“已發送”變成“已讀”。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了,消失了,又出現了,又消失了。反覆了很久。宋淮願的回覆終於來了:「那你到了告訴我。」
宴冬青回了兩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裏,擡起頭看着那道夕陽。橘黃色的光落在他臉上,暖的,但不夠暖。不夠暖到他覺得這個冬天已經過去了。北京的冬天要到三月底才真正結束,現在才二月下旬,還有整整一個月。他還要在北京的冬天裏再待一個月,每天早上從三環的公寓出發,去不同的攝影棚和片場,在不同的鏡頭前笑,在不同的角色裏活,在不同的城市之間飛來飛去。他會在這些間隙裏給宋淮願發消息,早上“早”,中午“吃了”,晚上“晚安”。他會把這些最微小的音節當作繩子,一根一根地編在一起,編成一條足夠長的繩索,在他快要墜落的時候抓住它。
飛機落地北京的時候,是上午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