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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矢量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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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淮願在宴冬青樓下等了三個小時的那天,北京颳了一場大風。風從西北方向來,裹着內蒙古戈壁的沙塵,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層灰黃色的濾鏡裏。宴冬青站在樓門口,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圍巾被吹起來,銀色的葉子在風中瘋狂地擺動,像一片被暴風雨撕扯的樹葉。宋淮願站在他對面,風把他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他的頭髮全亂了,幾縷碎髮垂在額前,擋住了他的眼睛,但宴冬青能看到那雙眼睛裏的光——沒有被風沙遮住,沒有被灰黃色的濾鏡沖淡,反而比平時更亮了,像兩盞在暴風雨中依然亮着的燈。

“你進去吧,”宋淮願說,“風太大了。”

宴冬青看着他,想說“你也是”,想說你開了三個小時的車等了我三個小時,你比我先到,你會比我晚走,你在這個灰黃色的、被風沙席捲的城市裏,比我多吹了很久的冷風。他沒有說,因爲他知道說了宋淮願會說“沒事”,他不想聽到“沒事”這兩個字。現在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和“我喜歡你”一樣重,因爲每一次宋淮願說“沒事”的時候,其實都有事。

“你回去吧,”宴冬青說,“路上開車慢點。”

宋淮願點了點頭,把手從宴冬青的肩膀上收回來。手的溫度從宴冬青的肩膀上消失的那一刻,他覺得那個地方空了一塊,像被人從拼圖上拿走了一塊,剩下的圖案還在,但缺了一個角,怎麼看都不完整。

宋淮願轉身走向那輛黑色SUV。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冬青。”

宴冬青看着他的背影。“你住院那幾天,我沒去看你。”宋淮願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被風吹得有些碎。“不是因爲不想去。是因爲我怕我去了,就不想走了。”

宴冬青站在原地,手裏攥着行李箱的拉桿,指節泛白。他看着宋淮願的背影消失在SUV的駕駛座裏,看着車門關上,看着那輛車緩緩駛出停車位,匯入三環的車流,尾燈在灰黃色的空氣中漸漸模糊。他在樓門口站了很久,直到那輛車完全看不見了,直到風把他整個人吹透了,他才轉身拖着行李箱走進樓門。

電梯裏只有他一個人。他看着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臉頰上有被風吹乾的淚痕。他看着這張臉,覺得很陌生。這不像是宴冬青,不像是那個在鏡頭前永遠溫柔得體的Omega演員,倒像是一個普通的、二十四歲的、因爲一個人的一句話而哭得不成樣子的年輕人。

“我怕我去了,就不想走了。”

宴冬青閉上眼睛,把那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宋淮願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和平時一樣低,但他聽到了別的甚麼——顫抖。不是聲音的顫抖,是更深的、藏在那句話下面的、像地震前的次聲波一樣的顫抖。他的身體比他更早地感受到了那種顫抖,所以他的眼睛先於他的大腦做出了反應。

電梯到了。宴冬青走出電梯,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己門前,掏出鑰匙,開門。房間裏很暗,窗簾沒有拉開,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幾天沒有住人的味道。他把行李箱拖進臥室,沒有收拾,直接倒在牀上,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偏冷的皁香。但宴冬青覺得不夠。他想要的是另一種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苦的,微澀的,帶着一個Alpha本能的侵略性和佔有慾。那個味道今天離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體溫、那個人的呼吸、那個人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的重量。但那個味道現在又遠了,遠到在三環的另一邊,在幾百公里之外,在他夠不到的地方。

宴冬青把被子拉到頭頂,把自己縮成一團。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宋淮願說“我怕我去了就不想走了”的節奏一樣,不快不慢,但每一個音節都像一顆釘子,釘在他的心臟上,釘得很深,拔不出來。

回到北京之後的第三天,宴冬青開始恢復工作。

他的第一項工作是爲一本時尚雜誌拍攝封面。攝影棚在朝陽區的一個創意產業園裏,他從公寓打車過去,用了四十分鐘。北京的早高峰和橫店不一樣——這裏沒有片場的盒飯、沒有化妝間的熱鬧、沒有從天還沒亮就開始響起的對講機聲,只有無盡的、灰色的、一模一樣的車流,一輛挨着一輛,像一條巨大的、緩慢蠕動的蟒蛇。

宴冬青靠在車窗上,看着外面的車流,給宋淮願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拍雜誌。」

宋淮願的回覆來得很快:「嗯。甚麼主題?」

宴冬青想了想:「好像是‘春日’吧。雖然現在還是冬天。」

宋淮願:「你穿甚麼顏色的衣服?」

宴冬青低頭看了看造型師提前發來的服裝方案——白色西裝,淺藍色襯衫,米色長褲。他回了三個字:「淺色的。」

宋淮願:「嗯。拍完發我看看。」

宴冬青看着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他想起了在橫店的時候,宋淮願也是這樣說的。每一次他拍完雜誌、拍完廣告、拍完任何需要出片的工作,宋淮願都會說一句“發我看看”。不是“拍得怎麼樣”,不是“好看嗎”,是“發我看看”。他想看,不是想通過別人的描述知道宴冬青今天是甚麼樣子,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看。

宴冬青回了兩個字:「好。」

攝影棚裏,燈光已經架好了。宴冬青換上了那套白色西裝,站在灰色的背景布前面,對着鏡頭露出那個標準的微笑。攝影師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很溫柔,一直在說“對,就這樣”“很好,晏老師”“再放鬆一點”。宴冬青按照她的要求調整姿勢——側臉、正面、看鏡頭、不看鏡頭、笑、不笑。他做了無數次了,熟到不需要思考,身體會自動完成所有的動作。

但攝影師喊停的時候,看着相機屏幕上的照片,皺了皺眉。“晏老師,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宴冬青愣了一下。“你笑的時候,眼睛沒有在笑。和上次一樣。”宴冬青不知道該說甚麼,他以爲自己藏得很好。從早上出門到現在,他一直在調整表情,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到了那層灰白色的、不濃不淡的、甚麼都不是的薄膜下面。他以爲自己和平時看起來一樣,但攝影師的眼睛太尖了。

“再試一次,”攝影師說,“你別想怎麼笑,你想一件讓你開心的事。不用是我在拍你,不用是工作,任何事都行。你想那件事,然後笑。”

宴冬青站在原地,看着鏡頭。他想了一件開心的事。不是獲獎,不是殺青,不是任何一件可以被寫進履歷裏的大事。他想的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大年三十那天,他在影視城門口,夕陽在他身後,宋淮願從臺階下面走上來,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額頭。就這麼一件事。很小,小到說出來別人會覺得“這也算開心的事?”。但對他而言,這件事比任何獎盃、任何榮譽、任何可以被寫在履歷裏的成就都要重。因爲那是真實的。不是演戲,不是營業,不是任何人安排好的劇本。是宋淮願自己決定的——決定來浙江,決定在影視城門口等他,決定伸手碰他的額頭。他選擇了他。在所有的人裏,他選擇了他。

宴冬青對着鏡頭笑了一下。

攝影師按下了快門。她看着相機屏幕,沉默了很久。“這張。”她說,“就是這張。你剛纔在想甚麼?”

宴冬雞沒有回答。他低下頭,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張臉。圍巾是灰色的,宋淮願的那條。他每天都圍着,在片場圍着,在攝影棚圍着,在所有不需要穿品牌方指定服裝的場合都圍着。圍巾的纖維已經起球了,顏色也沒有以前那麼鮮亮了,但他不想換。有些東西是不想換的,比如這條圍巾,比如每天早上七點多的那個“早”,比如每天晚上那個“晚安”。

下午三點,拍攝結束了。宴冬青換回自己的衣服,坐在化妝間裏卸妝。化妝師用卸妝棉在他的臉上擦拭,他閉着眼睛,聽到手機震了一下。宋淮願的消息:「拍完了?」

宴冬青:「嗯。剛卸完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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