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標量 (1/3)
標量
宋淮願回到市區的第二天,北京颳了入春以來最大的一場沙塵暴。天空是土黃色的,太陽被遮得嚴嚴實實,空氣裏瀰漫着泥土的味道,細密的沙粒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只小蟲子在啃咬着玻璃。宴冬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這片土黃色的世界,忽然想起一件事——宋淮願今天要搬家。他的公寓租約到期了,新公寓在東四環,比現在的更大一些,有一個朝南的陽臺。他說過想在陽臺上種點東西,也許是薄荷,也許是迷疊香,也許是別的甚麼好養的植物。
宴冬青拿起手機,給宋淮願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沙塵暴,搬家的話改天吧。」
宋淮願的回覆來得很快:「已經搬了。東西不多,一個上午就弄完了。」
宴冬青看着“已經搬了”四個字,腦子裏浮現出宋淮願一個人在沙塵暴裏搬家的畫面。他沒有讓何林幫忙,沒有叫搬家公司,一個人把那些不多的東西從舊公寓搬到新公寓。他是一個不喜歡麻煩別人的人,從高中就是這樣。那時候他一個人搬宿舍,一個人扛着行李箱上五樓,一個人鋪牀單,一個人掛蚊帳。宴冬青站在旁邊說要幫忙,他說“不用”,然後繼續一個人做所有的事情。現在他還是這樣。
宴冬青打了幾個字:「新公寓怎麼樣?」
宋淮願發來了一張照片——朝南的陽臺,地上鋪着灰色的防腐木地板,欄杆是黑色的。陽臺上甚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像一個還沒有被填滿的畫框。照片的角落裏有一盆小小的綠植,葉子是深綠色的,形狀像一顆顆小愛心。
宋淮願又發了一條:「房東留下的。不知道是甚麼品種。」
宴冬青把那盆綠植放大看了看,葉子是心形的,邊緣有細細的鋸齒,顏色很深,綠得發黑。他不認識這個品種,但他知道宋淮願會把它養好。他是一個對植物比對人有耐心的人——高中的時候他養了一盆仙人掌,放在宿舍窗臺上,每天都澆水,澆了三個月,仙人掌爛根了。他沒有再養過植物。現在他的陽臺上又有了一盆,也許他想重新試一次。
宴冬青回了一條:「可能是綠蘿的一種。好養的。」
宋淮願:「嗯。你甚麼時候有空,來看看。」
宴冬青看着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來看看——看那盆綠植,看那個朝南的陽臺,看他在北京的新起點。這句話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一個邀請,更像是一個約定。好像他們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你會來我的新公寓,你會站在我的陽臺上,你會和我一起看那盆不知道名字的綠植。不是“如果”,是“甚麼時候”。
宴冬青打了幾個字:「等沙塵暴過去吧。」
宋淮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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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塵暴持續了三天。三天裏,宴冬青沒有出門,把自己關在公寓裏看劇本、煮紅棗水、等沙塵暴過去。他站在窗前看外面土黃色的天空的時候,會想宋淮願在做甚麼。他在新公寓裏收拾東西嗎?他在給那盆綠植澆水嗎?他也站在窗前看沙塵暴嗎?他的新公寓的窗戶是朝南的,和橫店酒店房間的窗戶朝向一樣。在橫店的時候,他每天早上拉開窗簾,陽光會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的。現在他的新公寓也是朝南的,陽光也會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但宴冬青不在那裏。
沙塵暴過去的那天是週六。天空重新變回了藍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宴冬青的臉上,暖的。他站在窗前,覺得今天的陽光和橫店的陽光一樣。他拿起手機,給宋淮願發了一條消息:「沙塵暴過去了。」
宋淮願的回覆來得很快:「嗯。今天有空嗎?」
宴冬青看着這行字,心跳快了半拍。他今天有空,今天沒有工作,今天是週六,是北京入春以來第一個真正晴朗的日子。他沒有理由拒絕,也沒有理由說“不用”。他回了兩個字:「有。」
宋淮願發了一個地址過來。東四環,一個不算新但很安靜的住宅區,離宴冬青的公寓大概二十分鐘車程。
宴冬青換了一身衣服。不是品牌方贊助的,不是上鏡要穿的,是他自己的——一件淺灰色的衛衣,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把衛衣的帽子整理好,又把帽繩拉得一樣長。然後他從衣櫃裏拿出那條灰色圍巾,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今天不冷,不需要圍巾,而且那條圍巾已經起球了,他不想讓宋淮願看到他還在圍一條起球的圍巾。但他又從衣櫃裏拿出了那枚銀色胸針,別在了衛衣的胸口。葉子的形狀,銀色的,在大年三十那天戴過。宋淮願說“好看”,他就一直戴着。
出了門,外面的空氣還帶着沙塵暴過後的土腥味,但天空藍得很透徹,像一個被擦乾淨的玻璃碗倒扣在城市上空。宴冬青叫了一輛車,報地址的時候,心跳又快了半拍。東四環,那個他從來沒有去過、但很快就會變得熟悉的地方。車開了二十分鐘,他在小區門口下了車。
小區不大,綠化很好,門口有一排剛剛開始發芽的銀杏樹,枝條上冒出了嫩綠色的芽苞,很小,很小,像一顆顆綠色的米粒。宴冬青站在小區門口,給宋淮願發了一條消息:「我到了。」
宋淮願的回覆只有一個字:「等。」
宴冬青站在銀杏樹下等着。風從東邊吹來,不冷,帶着一點潮溼的、泥土解凍後的氣息。他擡起頭看着那些嫩綠色的芽苞,覺得春天真的要來了。北京的春天很短,短到你還沒感覺到它來它就走了,但它在來。不管多短,它都會來。
腳步聲從小區裏面傳來。宴冬青轉過頭。宋淮願從樓門口走出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沒有打理,軟塌塌地搭在額前。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顴骨也沒有那麼突出了。他在好好喫飯,好好休息,好好過沒有宴冬青在身邊的日子。
宋淮願在宴冬青面前站定。低頭看着他,看了幾秒。“銀色胸針,你還在戴。”
宴冬青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葉子。“你說好看的。”
宋淮願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宴冬青看到了。他轉身走向樓門口,“走吧,帶你看看我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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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淮願的新公寓在十二樓。電梯很快,從一樓到十二樓,中間沒有停。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宴冬青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屬於宋淮願的信息素的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比在片場的淡了很多,但很穩定,像一盞常年不滅的小夜燈,安靜地亮着。
宋淮願打開門,側身讓宴冬青先進去。
公寓不大,兩室一廳,裝修是簡潔的現代風格,灰白色的牆壁,淺木色的地板,傢俱很少,顯得很空曠。客廳裏只有一張灰色的布藝沙發、一個黑色的茶几、一臺電視。茶几上放着幾本劇本,摞得整整齊齊。電視櫃上甚麼都沒有,乾淨得像還沒有入住。
宴冬青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這間公寓和宋淮願很像——簡潔,冷淡,不浪費任何多餘的東西。每一件傢俱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每一個角落都被利用得恰到好處。但宴冬青覺得少了點甚麼。“太乾淨了,”宴冬青說,“不像住人的地方。”
宋淮願站在他身後,“剛搬進來,還沒收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