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旁觀 (1/2)
旁觀
夏至過後,兩個人都忙了起來。宋淮願的《邊界》進入宣傳衝刺期,通告從早排到晚,一天跑三個城市是常態。宴冬青的民國戲也到了收尾階段,導演林德是個精益求精的人,最後幾場戲反覆打磨,一個鏡頭拍十幾條是常有的事。兩個人能待在一起的時間被壓縮到了極限。有時候宋淮願從外地飛回來,宴冬青已經在片場了;有時候宴冬青收工回家,宋淮願已經睡了。客廳的茶几上開始出現便籤條——宋淮願的字跡,硬朗方正,像他這個人。“薑茶在保溫杯裏,記得喝。”“冰箱裏有草莓,我洗過了。”“今天北京下雨,陽臺上的綠植我搬進來了。”宴冬青把這些便籤條都收進了牀頭櫃的抽屜裏,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抽屜已經快滿了。
《邊界》的首播發佈會定在七月三號。宋淮願穿着深灰色的西裝站在臺上,旁邊是導演和幾位主演。記者提問環節,有人問了那個所有記者都想問、但大部分不敢問的問題。“宋老師,最近有網友拍到您和晏冬青老師一起看電影,請問兩位現在是甚麼關係?”
臺下的工作人員臉色變了,經紀人何林站在側臺,表情像是想衝上去把那個記者的話筒拔掉。但宋淮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看着那個記者,停頓了一秒,然後開口。“我工作室發過聲明瞭。正在交往。”臺下一片譁然。不是不知道,是沒有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在這個圈子裏,緋聞被拍到的藝人多了去了,大部分選擇沉默、否認、或者用“朋友”兩個字搪塞過去。但宋淮願說了“正在交往”。不是“好朋友”,不是“合作伙伴”,是“交往”。這個詞太重了,重到沒有任何歧義。
“那兩位有結婚的計劃嗎?”另一個記者追問。
宋淮願看着鏡頭,看了兩秒。“有。”
臺下徹底炸了。導演在旁邊笑着打圓場說“今天是《邊界》的發佈會,大家多問問劇相關的問題”,但已經晚了。發佈會的直播畫面被截成無數個片段,在十分鐘內傳遍了所有社交平臺。“宋淮願承認與宴冬青交往”“宋淮願稱有結婚計劃”兩條詞條同時衝上熱搜前三。
宴冬青看到這段採訪的時候,正在片場等戲。他穿着那件沾滿顏料的襯衫,坐在畫室的木椅上,手裏拿着那支深藍色的鋼筆,在劇本的空白處寫寫畫畫。助理把手機遞過來的時候,他剛好寫到“宋淮願”三個字的最後一筆。他看了那段視頻,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宋淮願的表情,他說“正在交往”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確定;說“有”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像在回答一個早就被論證過無數遍的數學題。第二遍看評論區。
「許願星一號」:哥哥說“有”的時候,我哭了。不是難過,是他終於可以不用藏着了。他藏了太久了。
「冬瓜不冬眠」:我崽的男朋友說他們正在交往,還有結婚計劃。我崽二十四歲,宋淮願二十五歲。他們還年輕,但他們已經確定了。
「路人甲」:不是粉,但被宋淮願那句“有”震到了。在這個圈子裏,敢這麼直接承認戀情、還主動提及結婚計劃的藝人,他是第一個吧?
宴冬青把手機還給助理,低下頭,看着劇本上那個還沒寫完的“宋”字。他用那支深藍色的鋼筆把“願”字的最後一筆補上了。宋淮願。三個字,寫完了。不是第一次寫,但這一次感覺不一樣。因爲他寫的時候,腦子裏不是“我喜歡你”,是“我願意”。
《邊界》首播的收視率破了平臺當年的紀錄。第一集播出的那天晚上,宴冬青在片場拍夜戲,收工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他坐在車裏打開手機,宋淮願在一個小時前發了消息:「收視率出來了。」後面跟了一張截屏,數字很漂亮。宴冬青回了兩個字:「恭喜。」宋淮願:「你還沒收工?」宴冬青:「剛收。在路上了。」宋淮願:「晚飯吃了嗎?」宴冬青看着這行字,想起自己從中午到現在只吃了一碗泡麪,片場的盒飯太難吃了,他扒了兩口就放下了。
他回了兩個字:「吃了。」宋淮願:「騙人。」宴冬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宋淮願怎麼會知道他在騙人?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沒喫晚飯。
宋淮願又發了一條:「何林說你片場的盒飯不好喫。你肯定沒怎麼喫。」
宴冬青沉默了。何林是宋淮願的助理,今天代表宋淮願的工作室來片場送了一些應援物資。他不可能注意到宴冬青喫沒喫盒飯。除非宋淮願讓他注意。他讓他來看宴冬青,不是爲了送東西,是爲了看他有沒有好好喫飯、有沒有好好休息、有沒有在忙到忘記自己的時候被人記得。宴冬青的眼眶酸了一下,打了幾個字:「回去喫點東西。」
宋淮願:「煮了粥,在鍋裏。你到家熱一下就能喝。」
宴冬青沒有再回。他把手機貼在胸口上,靠着車窗,看着北京的夜景從車窗外飛速掠過。凌晨一點的北京,三環上已經沒有多少車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他想,宋淮願今天跑了一天的通告,晚上還有首播發佈會,回到家應該已經很累了。但他還是煮了粥,放在鍋裏,等他回來。他不是在等他回來喝粥,是在用這鍋粥告訴他——我在等你。不管多晚,我都等你。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一點半了。宴冬青推開門,玄關的燈亮着,宋淮願的習慣——不管多晚,都會給宴冬青留一盞燈。他換了鞋走進廚房,竈臺上的鍋裏真的有粥。皮蛋瘦肉的,還溫着,鍋蓋上有凝結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宴冬青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粥熬了很久,米粒已經開了花,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完全融進了粥裏。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每一口都是熱的。
宋淮願從臥室走出來,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頭髮亂着,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看着宴冬青喝粥。“好喝嗎?”
宴冬青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你怎麼還沒睡”,因爲他知道宋淮願在等他。從他說“在路上了”開始,他就在等。等到一點,等到一點半,等到他推開門、換了鞋、走進廚房、盛了粥、坐下來喝。等到他喝完了,才從臥室走出來。他怕他一個人喝粥會寂寞。
宴冬青放下碗,走過去,在宋淮願旁邊坐下來,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宋淮願。”
“嗯。”
“你以後不要等我了。我收工太晚了。”
宋淮願的手覆上宴冬青的後腦。“不等你,我睡不着。”
宴冬青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在宋淮願的頸窩裏,眼淚無聲地滑下來,落在宋淮願的家居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跡。
———
宴冬青的民國戲在七月中旬殺青了。殺青那天林導破例開了酒,全組人在片場喝了將近兩個小時。宴冬青不喝酒,端着杯果汁從頭喝到尾。林導喝多了,摟着他的肩膀,說話有些大舌頭。“冬青啊,你是我合作過的最好的年輕演員。你的眼睛會說話,這很難得。很多演員演了一輩子都不會用眼睛說話,你會。你天生就是喫這碗飯的。”
宴冬青笑了笑,說“謝謝林導”。林導鬆開他,又摟住了另一個演員。宴冬青退到人羣外面,站在片場的角落裏,看着那些喝得臉紅紅的、笑着鬧着的工作人員。七月的夜晚,空氣又悶又熱,知了在樹上拼命地叫着。他站在角落裏,手裏端着那杯已經喝完了的果汁,杯壁上還殘留着一點涼意。他想起三個月前第一天進組,站在片場外面等戲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角落,也是一個人。但那時候的一個人和現在的一個人不一樣。那時候的一個人是“只有我一個人”,現在的一個人是“他不在,但他知道我在”。他的孤獨從“孤獨”變成了“獨處”,因爲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手機震了一下。宋淮願:「殺青了?」宴冬青:「嗯。剛結束。」宋淮願:「我去接你。」宴冬青:「不用,我叫車了。」宋淮願:「已經在路上了。」
宴冬青看着這行字,嘴角彎了。他說“不用”的時候就知道宋淮願會說“已經在路上了”。他總是這樣——先斬後奏。不是不尊重宴冬青的意見,是他知道宴冬青會說“不用”,而他不想讓宴冬青在殺青的深夜一個人坐車回家。一個人在殺青的深夜應該被接,而不是一個人坐車。
宴冬青站在影視城的門口等着。七月的夜風吹過來,不涼,溫熱的,帶着夏天特有的潮溼。他把那件沾滿顏料的襯衫脫下來疊好,放進了袋子裏,準備帶回去留作紀念。這是他演過的角色裏最像他自己的一個——安靜的,敏感的,喜歡一個人待着,但不喜歡孤獨。他把袋子抱在懷裏,站了大概十分鐘,一輛黑色的SUV停在他面前。車窗落下來,露出宋淮願的臉。他穿着白色的短袖,頭髮被風吹得很亂。
“上車。”
宴冬青上了車,繫好安全帶。車裏開着空調,比外面涼快了很多。他靠在座椅上,側頭看着宋淮願。宋淮願看着前方,發動了車,駛出停車場。
“殺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