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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底片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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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片

八月,北京的暑氣蒸騰到最高點,柏油路被曬得發軟,空氣裏瀰漫着一股熱浪扭曲光線後產生的恍惚感。宴冬青的古裝武俠片在懷柔影視基地開機了。這是他第一次拍真正的武打戲,之前那部民國戲裏的跑動和摔倒根本不值一提。第一週的訓練已經讓他渾身痠痛,開機後的實拍更是把這種痛苦放大到了極致。威亞吊着他在空中翻轉、落地、再彈起,每一次落地的衝擊力都從腳踝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腰椎,像有人拿着錘子一節一節地敲他的骨頭。

宋淮願的《邊界》在這個時候迎來了大結局。收視率創了平臺歷史新高,網絡播放量破了三十億,宋淮願的律師角色被多個業內獎項提名最佳男主角。慶功宴那天晚上,宋淮願喝了一點酒。不多,小半杯紅酒,但對於一個平時滴酒不沾的人來說,這點酒精足以讓他的臉泛紅、讓他的話比平時多了一些、讓他的眼神比平時柔軟了很多。宴冬青在片場收到何林發來的視頻——宋淮願站在慶功宴的舞臺上,手裏拿着話筒,下面坐着導演、製片人、所有的主演和工作人員。他臉上的紅暈在舞臺燈光下不太明顯,但宴冬青看得出來。他在說感謝的話——感謝導演、感謝劇組、感謝觀衆,所有該感謝的人都感謝了一遍。然後他頓了一下。

“最後,感謝一個人。”臺下安靜了。何林的手機在微微晃動,不知道是因爲手抖還是因爲現場有人在擠。“他讓我知道了,演戲不是從劇本里找答案,是從生活裏找答案。他讓我知道了,最好的臺詞不是寫出來的,是說給對的人聽的。他讓我知道了——我是一個演員,我可以用作品說話,但我也可以用生活說話。謝謝你。”

宴冬青站在片場的角落裏,把這段視頻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宋淮願的表情——他說“最後,感謝一個人”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確定,和在發佈會上說“正在交往”時一模一樣。第二遍聽他說的話——最好的臺詞不是說給觀衆的,是說給對的人聽的。他的每句臺詞都說過給他聽。在橫店的天台上,在東四環的公寓裏,在所有隻有兩個人知道的時刻裏,那些話不是劇本,是他自己寫的,只給他一個人看。第三遍的時候,他沒有再看屏幕,把手機扣在了胸口上。懷柔的夜空比市區清澈一些,能看到幾顆星星。他看着那些星星,覺得它們沒有宋淮願眼睛裏的光亮。

週末,宋淮願來探班了。懷柔影視基地離市區不近,開車要一個多小時。他早上七點出發,到的時候宴冬青正在拍一場打戲。吊着威亞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地的時候腳崴了一下,但很快站住了,繼續演。導演沒有喊停,他不能停。宋淮願站在人羣外面,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T恤,像一個普通的、不知道是哪個劇組的、來看熱鬧的工作人員。沒有人注意到他,除了宴冬青。宴冬青在空中翻的時候看到了他。不是看到了臉,是看到了那個站姿——脊背挺得很直,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手插在褲兜裏,重心微微偏左,左腿承重,右腿放鬆。他站在那裏,和他在橫店的天台上、在影視城的門口、在東四環公寓的陽臺上,站姿一模一樣。宴冬青在空中看到那個站姿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落地的時候兩隻腳都崴了,整個人摔在了墊子上。

“卡!”導演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晏老師,沒事吧?”宴冬青從墊子上坐起來,搖了搖頭,目光穿過人羣,落在那個人身上。宋淮願站在原地沒有動,但他的手指從褲兜裏抽出來了,垂在身側,微微蜷着。他在擔心。宴冬青讀出了那個手部語言——手指蜷縮的程度、角度、力度,都在說“你還好嗎”。宴冬青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宋淮願的手指鬆開了。

那場戲拍完已經是中午了。宴冬青換下戲服,穿着自己的衣服從化妝間出來,宋淮願站在門口等他。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深藍色的,和那支鋼筆同色。

“薑茶。剛煮的。”宴冬青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甜的,不辣,姜切薄了,泡的時間夠了,蜂蜜放了兩勺,紅棗放了七八顆。他已經煮得很好了。

“你甚麼時候煮的?”宴冬青問。

“來的路上。何林開的車,我在後座煮的。用的車載電源。”

宴冬青想象那個畫面——宋淮願坐在車後座,面前擺着一個便攜電熱水壺,薑片和紅棗在沸水中翻滾,他盯着水壺看,怕水溢出來,怕姜放多了,怕煮出來不好喝。何林在前面開車,從後視鏡裏看着影帝在後座煮薑茶,大概覺得這個世界不太真實。

“你不用特意來探班。我週末就回去了。”宴冬青說。

宋淮願看着他。“想你了。”

宴冬青的手指在保溫杯的杯壁上收緊了。宋淮願說“想你”的次數越來越多了。以前他從來不說,把所有的想念都壓在“早”“吃了”“晚安”的下面。現在他開始說了,不是經常說,是偶爾說。偶爾,但每一次都像一顆釘子,釘在宴冬青的心臟上,不疼,但很深。

———

下午,宴冬青沒有戲,帶着宋淮願在影視城裏逛了逛。懷柔影視基地比橫店小,但景更精緻,有一條仿古的街道,兩邊是明清風格的店鋪,青石板路,木製的招牌,紅燈籠掛在屋檐下。兩個人在那條街上走着,像穿越回了另一個時代。宴冬青穿着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褲,在這個古色古香的街道上顯得格格不入,但宋淮願覺得他比任何穿古裝的人都好看。

“你演的劍客,是甚麼樣的人?”宋淮願問。

“話很少。劍就是他的語言。他的師父說,劍客不該有感情,有了感情劍就不快了。但他後來遇到了一個人,劍就慢了。”

“慢了會怎樣?”

“慢了就會輸。輸就會死。”

宋淮願停下了腳步。宴冬青走了兩步,發現他沒有跟上來,轉過身看着他。宋淮願站在青石板路的中間,陽光從屋檐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

“那你演的劍客,死了嗎?”

宴冬青看着他。“你猜。”

宋淮願沒有說話,走過來,在宴冬青面前站定。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宴冬青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信息素,是洗衣液和陽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要死。”宋淮願說。

宴冬青愣了一下。“那是角色。”

“不要死。”宋淮願又說了一遍。宴冬青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光很沉,像深海里發光的魚,遊得很慢,但一直在遊。宴冬青伸出手,握住了宋淮願垂在身側的手,扣緊。

“角色是角色,我是我。我不會死。我好好的。”

宋淮願低下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嗯。”

———

探班的時間很短。宋淮願下午四點就走了,晚上還有一個通告,不能遲到。宴冬青送他到影視城門口,看着他上了那輛黑色SUV。車門關上的時候,宋淮願從車窗裏探出頭來,看着他。“薑茶記得喝。晚上涼。”

宴冬青點了點頭。車開走了。他站在門口,手裏還捧着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杯,杯壁上的溫度通過不鏽鋼傳到他的手心裏,溫熱的,和宋淮願的手指溫度一樣。他低下頭,擰開蓋子又喝了一口,還是甜的,不辣。他忽然發現,宋淮願煮的薑茶越來越像他煮的了。不是配方變了,是味道變了。他的味道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宋淮願的薑茶裏,就像他的衣服正在一點一點地佔滿宋淮願的衣櫃,他的牙刷正在一點一點地和宋淮願的牙刷靠在一起,他的生活習慣正在一點一點地改寫宋淮願的生活習慣。他正在成爲宋淮願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刻意的,是緩慢的、不可逆的、像河流改變河牀一樣自然而然。

《邊界》大結局之後,宋淮願接了一部新電影。文藝片,導演是歐洲人,劇本是全英文的,他演一個生活在海外的華人廚師。爲了這個角色,他開始學做菜。不是煮薑茶那種簡單的,是真正的、需要刀工、火候、調味的中餐。他報了一個廚藝培訓班,每週上三次課,每次兩小時。宴冬青第一次聽他說這件事的時候,以爲他在開玩笑。宋淮願不會開玩笑,他是認真的。他把培訓班的課程表貼在冰箱上,每天早上出門前看一眼,確認今天學甚麼菜。宴冬青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張課程表——週一,魚香肉絲;週三,宮保雞丁;週五,麻婆豆腐。字跡工整,每一個菜名後面都標了重點:肉絲要切均勻、火候要控制在中火、豆腐要先焯水去豆腥味。他在用做數學題的方式學做菜——把每一個步驟拆解成最小的單元,然後一個一個地攻克。

“你爲甚麼要學做菜?電影裏的廚師不是中餐廚師嗎?”宴冬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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