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掌紋 (1/3)
掌紋
宋淮願的廚藝在八月底有了質的飛躍。培訓班老師說他“開竅了”,宴冬青覺得不是開竅,是量變積累夠了。他切過的土豆絲堆起來大概有一整棵土豆樹的量,打過的雞蛋夠做一個巨型蛋糕,嘗過的魚香肉絲如果連起來可以從北京排到天津。一個認真的人,不管做甚麼,最後都會做好。演戲是這樣,切菜也是這樣。
宴冬青的古裝武俠片拍到了最艱苦的階段。八月的懷柔,地表溫度接近五十度,他穿着三層戲服,外面還套着一件厚重的武俠長袍,每拍一條就要換一件內衣,因爲汗把衣服浸透了。化妝師每天要給他補四五次妝,粉底被汗水衝出一條一條的痕跡,像乾涸的河牀。導演徐克以嚴格著稱,一個拔劍的動作讓他練了一整天。右手拔劍,左手按劍鞘,眼神要同時完成三個層次的轉變——從平靜到警覺,從警覺到殺意,從殺意回到平靜。宴冬青練了一整天,到收工的時候右手虎口磨出了水泡,左手掌心被劍鞘的邊緣割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他沒有跟宋淮願說。晚上通電話的時候,他把左手藏在被子底下,用右手舉着手機。
“今天拍得怎麼樣?”宋淮願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帶着電流的微微沙啞。
“還行。拔劍的戲,練了一天。”
“過了嗎?”
“過了。最後一遍的時候徐導說‘可以’,我就收工了。”
宋淮願沉默了一下。“你的手怎麼了?”
宴冬青愣了一下。他的手藏在被子底下,宋淮願看不到。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手受傷的事,助理不知道,經紀人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宋淮願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的?”
“你說話的時候,停頓比平時多了零點幾秒。你在忍着疼。”
宴冬青握着手機的手指收緊了。零點幾秒。他能聽出他說話時停頓的長度。一個人要聽另一個人說多少話、多少年、多仔細,才能分辨出零點幾秒的差異?宴冬青不知道,但他知道宋淮願聽了他九年的聲音,從十六歲到二十五歲,從少年到成年,從手機聽筒裏和麪對面。他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裏住得太久了,久到任何微小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虎口磨了個水泡。沒事。”
“左手還是右手?”
“右手。”
“那你怎麼喫飯?”
宴冬青沒有說話。他確實用右手喫飯,今天晚飯是助理幫他夾的菜,他把碗端到嘴邊扒着喫,樣子一定很狼狽。宋淮願看不到,但他想象得到。
“我週末去看你。”
“不用。快殺青了,下週就回去了。”
“你手上有傷,不能拿劍。”
“虎口磨個水泡而已,又不是斷了。”
宋淮願沒有說話。宴冬青能聽到他的呼吸聲,比平時重了一些。他在擔心。宴冬青知道他不是在擔心那個水泡,是在擔心宴冬青不會照顧自己。他忙起來會忘記喫飯,累起來會忘記睡覺,疼起來會忘記喊疼。他需要一個在他忘記一切的時候還記得一切的人。那個人是宋淮願。
“好。”宴冬青說。“你週末來。”
———
週六,宋淮願來了。
他帶着一個保溫袋,裏面裝了三菜一湯——魚香肉絲、宮保雞丁、麻婆豆腐、番茄蛋花湯。菜裝在保溫盒裏,一層一層地碼好,湯裝在保溫杯裏,擰得緊緊的,一滴都沒有灑。宴冬青打開保溫袋的時候,菜的香味從盒子裏湧出來,把他的眼淚也湧出來了。不是因爲菜有多香,是因爲宋淮願從市區開車一個多小時,帶着三菜一湯來懷柔看他。他不是廚師,他是一個演員,一個影帝,一個在家連雞蛋都磕不好的人。他爲了給他做一頓飯,學了整整一個月的廚藝,切了無數根土豆絲,打了無數個雞蛋,嚐了無數遍魚香肉絲的味道,直到做出了一盤他自己滿意的、宴冬青說“好喫”的菜。然後他把這些菜裝進保溫袋,開車一個多小時,送到他面前。
宴冬青坐在化妝間的椅子上,面前擺着四個保溫盒。他用右手拿起筷子,虎口的水泡還在,碰到筷子的時候疼了一下,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宋淮願從他手裏拿過筷子,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遞到他嘴邊。
“張嘴。”
宴冬青看着他。
“張嘴。”宋淮願又說了一遍。
宴冬青張開了嘴。宋淮願把魚香肉絲喂進他嘴裏。他嚼着,酸、甜、辣、鹹,四種味道在舌尖上依次綻放,和上次一樣平衡。但比上次多了一種味道——他一個人切菜、炒菜、裝盒、開車一小時、送到他面前的味道。那種味道叫“怕你餓着”。
宴冬青嚼着那口魚香肉絲,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和情緒無關,和眼睛有關。他的眼睛看到宋淮願喂他喫飯的樣子,覺得太不真實了——這個人是影帝,是在發佈會上說“正在交往”和“有”的那個人,是在慶功宴上說“感謝一個人”的那個人。他現在坐在懷柔影視城一間簡陋的化妝間裏,穿着黑色T恤,手裏拿着一雙一次性筷子,在喂他的男朋友喫飯。
“好喫嗎?”宋淮願問。
宴冬青點了點頭,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辣。太辣了。你放多了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