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函數 (1/2)
函數
六月的到來,比宴冬青預想的要快。春天還沒過夠,夏天就來了,北京的六月熱得不講道理,氣溫一下子躥到了三十五度,空調從早開到晚,壓縮機嗡嗡地響着。陽臺上那盆綠植的新葉子已經長成了老葉子,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深綠,葉片的邊緣又開始泛黃了。宴冬青每天給它澆水、修剪、跟它說話。他說夏天到了,你要多喝水,不然會渴。宋淮願站在他身後,看着他蹲在花盆前認真叮囑的樣子,覺得他對一盆植物的溫柔超過了大部分人對人的溫柔。
“你甚麼時候對我也這麼溫柔?”宋淮願問。
宴冬青沒有擡頭。“你又不是植物。你不會渴。”
“我會。”
宴冬青擡起頭看着他。宋淮願站在陽光裏,穿着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在說“我會渴”。
宴冬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在他嘴脣上吻了一下。“渴了嗎?”
宋淮願看着他。“還有點。”
宴冬青又吻了一下。“現在呢?”
宋淮願沒有說話,伸出手把宴冬青拉進懷裏,低下頭吻住了他。不是那種輕的、短的、啄一下的吻,是深的、長的、需要用鼻子呼吸的吻。宴冬青的手指攥着宋淮願的T恤後襬,攥得很緊,指節泛白。陽臺上很熱,陽光從南邊直射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那盆綠植在陽光下靜靜地看着他們,葉片上灑落的水珠在陽光中閃閃發亮。六月來了,訂婚的日子也來了。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白天最長的一天。
訂婚儀式沒有選在甚麼高級酒店,沒有請甚麼明星嘉賓,沒有搞甚麼盛大排場。宋淮願選了一個郊區的莊園,不大,但很安靜,有一片很大的草坪和一棵老槐樹。宴冬青問他爲甚麼選這裏,宋淮願說因爲那棵槐樹。宴冬青問槐樹怎麼了,宋淮願說高中的時候,學校操場邊上也有一棵槐樹。你每次跑完八百米,都會蹲在那棵槐樹下喘氣。我站在你旁邊,給你遞水。你喝完水,擡起頭看着我,說“謝謝哥”。從那時候起我就想,以後要在槐樹下娶你。
宴冬青的眼眶紅了。“那你怎麼不早說?”
宋淮願看着他。“現在說也不晚。”
宴冬青低下頭,手指在左手無名指的戒指上慢慢轉着。那枚素圈他已經戴了快半年了,鉑金的光澤被日常的摩擦磨得更加溫潤。他的手指已經習慣了它的重量,不轉的時候反而覺得少了甚麼。
草坪上的椅子擺好了,白 roses 和滿天星紮成的花拱門立在了老槐樹下。賓客不多,兩邊加起來不到三十個人。宴冬青這邊請了經紀人和工作室的同事、幾個關係好的演員朋友、還有晏知渡。晏知渡從上海飛過來,穿着白襯衫和深灰色的褲子,戴着他那副銀框眼鏡,手裏拿着一本書,站在人羣外面。他沒有過去和宴冬青說話,只是遠遠地看着他,點了點頭。宴冬青也朝他點了點頭。
宋淮願這邊請了何林和幾個工作人員、導演和合作過的演員、還有宋槐南。宋槐南從英國飛回來,穿着淺藍色的西裝,頭髮長了很多,紮了一個小揪揪。他站在宋淮願旁邊,兩個人長得很像,但氣質完全不同。宋淮願是冷的,宋槐南是熱的;宋淮願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座冰山,宋槐南不說話的時候也像在笑。他拍了拍宋淮願的肩膀。“哥,你終於嫁出去了。”宋淮願看着他。“是娶。”宋槐南笑了。“都一樣。反正你有人要了。”
宴冬青站在化妝間的鏡子前。他穿着白色的西裝,淺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頭髮被造型師往後梳了,露出整張臉。化妝師在他臉上掃了幾下,說“好了”。他看着鏡子裏自己,覺得這個人有點陌生,不像宴冬青,不像“晏老師”,像一個即將成爲另一個人未婚夫的人。
門被敲了兩下。晏知渡走進來,站在他身後,從鏡子裏看着他。
“緊張?”
“有點。”
晏知渡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絨布袋,放在宴冬青手心裏。“訂婚禮物。不是戒指,你已經有了。這是一個書籤。銀的,上面刻了一行字。”
宴冬青打開絨布袋,倒出那枚書籤。銀色的,形狀像一片銀杏葉。葉面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等到了。”宴冬青看着這行字,眼眶紅了。他擡起頭,從鏡子裏看着晏知渡。晏知渡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淡的,但宴冬青看到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昨晚一定沒睡好,從上海飛過來,參加他的訂婚儀式,比他自己還緊張。
“謝謝。”
晏知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門關上的時候,宴冬青把那枚書籤貼在胸口。銀質的,涼的,但很快就被他的體溫捂熱了。“等到了”,晏知渡在替他高興。從他們認識的第一天起,晏知渡就知道他在等一個人。等了六年,從倫敦等到北京,從冬天等到夏天,從他一個人等到他不再是單數。“等到了”,這三個字是晏知渡能說出的最重的話。
儀式在下午四點開始。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偏了,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草坪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宴冬青站在花拱門的一頭,宋淮願站在另一頭。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二十米的草坪和一條不算長但也不算短的路。
宴冬青看着宋淮願。宋淮願穿着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他的頭髮也往後梳了,露出整張臉。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淡的,但宴冬青看到他的眼睛裏有光。很亮,比任何一次都亮。他的眼睛在告訴他——我在等你。從去年等到今年,從冬天等到夏天,從你說“好”等到今天。我等到你了。
宴冬青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陽光漏下來的光斑上。宋淮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過來。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米,一米。宴冬青在宋淮願面前站定。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宋淮願伸出手,牽住了宴冬青的手。十指相扣。
“你來了。”宋淮願說。
宴冬青看着他。“我來了。”
沒有誓詞,沒有交換戒指——戒指已經戴了半年了。沒有“我願意”,因爲他們在半年前就已經說了。只有“你來了”和“我來了”。這兩句話比任何誓詞都重,因爲誓詞可以是背的,“我願意”可以是一時衝動。但“你來了”和“我來了”是事實。是你真的走過來了,是我真的在等你。沒有人遲到,沒有人缺席。
宋槐南在下面哭了,宋淮願和宴冬青都沒有看到他哭。何林的眼眶也紅了,晏知渡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一直在轉那支深藍色的鋼筆。
儀式結束後,賓客們在草坪上喝酒聊天。宴冬青端着一杯果汁,站在槐樹下,看着人羣。晏知渡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你剛纔走那段路的時候,在想甚麼?”宴冬青想了想。“在想,這條路我走了九年。從十六歲走到二十五歲,從高中走廊走到這棵槐樹下。走了很久,但走完了。”
晏知渡看着他。“以後的路更長。”
宴冬青點了點頭。“我知道。但以後的路不用我一個人走了。”他看了一眼宋淮願的方向,宋淮願正在和何林說話,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看着他。兩個人隔着人羣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但宴冬青知道他在看,他也知道他在看。他們會一直這樣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