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漣漪 (1/2)
漣漪
夏天過完的時候,草莓醬還剩半瓶。不是喫不完,是不捨得喫。宴冬青每天早上只舀一小勺抹在吐司上,抹得很薄,薄到幾乎看不到草莓醬的顏色。宋淮願說他太省了,他說這瓶喫完了夏天就過完了,他還不想讓夏天過完。宋淮願沒有反駁,他理解他的感受。這個夏天發生了太多事——訂婚,青島的海,洞xue期,陽臺上的星星。每一件事都值得被記住,每一件事都被他們存進了記憶的某個抽屜裏。抽屜很多,塞得滿滿當當,但每一格都分得很清楚。打開一格是“夏至訂婚”,打開一格是“宋淮願從青島回來”,打開一格是“一起做草莓醬”。這些抽屜會在很久很久以後被重新打開,裏面的東西也許會褪色,但不會消失。
九月初,宴冬青接了一部新戲。又是文藝片,導演是去年那部海邊電影的導演。劇本講的是一個Omega畫家的故事,和他去年演的那個畫家不同,這個畫家是真實存在過的歷史人物,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一位抽象派畫家,一生窮困潦倒,死後才被世人認可。宴冬青讀完劇本之後給導演打了一個電話。“這個角色太苦了。我怕我演不出來。”導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不是怕演不出來,你是怕太苦了。你怕演完之後走不出來。”宴冬青沒有說話。導演說得對,他不是怕演不出來,他是怕太苦了。去年那個畫家已經把他掏空了一次,他在那個角色裏困了整整兩個月才走出來。這個比那個更苦,他怕自己走不出來。
“冬青,”導演的聲音很輕,“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走不出來的時候,有人會拉你一把。”
宴冬青握着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有人會拉他一把。那個人是宋淮願。
“好。我接。”
宴冬青開始爲這個角色做準備。他去了畫家的故居——南方一個小城,青石板路,白牆黑瓦,畫家生前住過的房子被改成了紀念館。他站在那間不到二十平方米的畫室裏,看着牆上那些畫作的複製品。抽象派的,色塊堆棧,線條扭曲,顏料厚塗。他看不懂畫的是甚麼,但他能感受到畫裏的情緒——憤怒、孤獨、絕望。所有的情緒都擠在畫布上,像一羣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拼命地衝撞,想要找到一個出口。
他在這間畫室裏站了將近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助理問他怎麼了,他說沒甚麼,灰太大了。
回到家,宋淮願在廚房煮麪。西紅柿雞蛋麪,他的拿手菜。宴冬青換了鞋走進廚房,從後面抱住了他。
“怎麼了?”宋淮願沒有回頭。
“今天去看了畫家的故居。他的畫室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他就在那裏畫了一輩子。沒有人看他的畫,沒有人買他的畫,他畫了一輩子,窮了一輩子,死了一輩子。死後纔有名。”
宋淮願關了火,轉過身,把宴冬青拉進懷裏。宴冬青的臉貼着他的胸口,能聽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穩定。
“你不是他。你有我。”
宴冬青把臉埋在宋淮願的頸窩裏。“我知道。所以我會演好他。因爲我不用成爲他。”
宋淮願的手在宴冬青的後腦上輕輕地按着。“演完之後,我接你回家。”
宴冬青沒有說話。他把宋淮願抱得更緊了。
那碗麪後來坨了。兩個人還是把它喫完了,麪條黏在一起,筷子一夾就是一坨,但沒有人說不好喫。宴冬青把麪湯都喝完了,碗底剩下幾片西紅柿和一小撮蔥花。宋淮願看着他把碗放下,問“飽了嗎”,宴冬青點了點頭。宋淮願把碗收了,放進水槽裏,打開水龍頭。
“宋淮願。”
“嗯。”
“我會演好他的。因爲我知道,畫布上的那些顏色,不是憤怒,不是孤獨,不是絕望。是希望。他畫了一輩子,沒有人看,但他還在畫。因爲他在等。等有人看到他的畫。”
宋淮願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着他。“等到了嗎?”
宴冬青看着他。“等到了。死後等到了。”
宋淮願沉默了一下。“不是他等到了。是那些看到他畫的人等到了。他們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有人替他們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畫出來了。”
宴冬青的眼眶紅了。宋淮願說“他們等到了”的時候,語氣和說“早”一樣平淡。但宴冬青知道這句話的重量——不只是對那個畫家說的,也是對所有人說的。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等到了嗎?也許等到了,也許沒有。但不管有沒有,那些畫布上的顏色會替他們繼續說下去。說給後來的人聽,說給看到這些畫的人聽,說給願意聽的人聽。宴冬青是願意聽的人。
九月中旬,宋淮願接了一個綜藝節目的飛行嘉賓通告。不是室內訪談,是戶外真人秀,要去雲南的一個村子裏住三天兩夜,和當地的村民一起生活、勞動、做農活。何林把這個通告發給他的時候,附了一句話:“這個節目很累,但口碑很好。導演是拍紀錄片的,很會拍人。”
宋淮願看了節目介紹,給何林回了一個字:“接。”
他沒有跟宴冬青說這個節目很累。他說的是“去雲南拍一個節目,三天就回來”。宴冬青說“好”,然後幫他收拾行李。疊衣服的時候放了三件短袖兩件長袖,因爲他不知道雲南的天氣是熱還是冷;放了一盒胃藥,因爲他胃不好;放了一包薑茶,讓他到了之後用熱水泡着喝。
宋淮願站在旁邊看着宴冬青把薑茶塞進揹包側袋裏。“你比我還像要去的人。”
宴冬青沒有擡頭。“你去的地方我去不了,薑茶替我去。”
宋淮願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揹包的背影,伸出手在他頭頂拍了一下。“等我回來。”宴冬青擡起頭看着他。“嗯。等你。”
宋淮願去雲南的那三天,宴冬青一個人在家。他每天早上給綠植澆水,每三天澆一次,不多不少。他把藤椅搬到陽臺的正中間,面朝南,陽光從頭頂照下來,他眯着眼睛,想象宋淮願在雲南做甚麼。也許在插秧,也許在餵雞,也許在和老鄉聊天。他的雲南話應該不太標準,但他會認真地聽,認真地學。他做甚麼事都很認真,包括想他。
宋淮願每天晚上會給宴冬青發一張照片。第一天是梯田,夕陽下的梯田像一面面金色的鏡子,一層一層地從山頂鋪到山腳。第二天是村裏的狗,一隻黃色的土狗趴在石階上,眯着眼睛打盹。第三天是村民送他的一個竹編小籃子,不大,剛好能放幾個雞蛋。宴冬青看着這些照片,覺得宋淮願在替他看所有他沒看過的東西。梯田、土狗、竹籃,每一張照片都在說——我在雲南,你在北京,但我看到的東西,你也看到了。通過我的眼睛。
宋淮願回來的那天,宴冬青去機場接他,和上次一樣,手裏捧着一束花。這次不是雛菊,是向日葵。因爲雲南的梯田是金色的,金色的花配金色的梯田。
宋淮願從到達口走出來的時候,比三天前黑了一些。雲南的紫外線強,他忘了塗防曬霜,鼻樑上曬出了一道淡淡的紅色印記,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宴冬青看着他鼻樑上的那道紅印,忍不住笑了。“你曬傷了。”
宋淮願摸了摸自己的鼻樑。“嗯。忘了塗防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