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氣 (1/2)
生氣
平都的雨夜,潮溼冰冷,像永遠也下不完。
母親夏知意離開後,八歲的溫瑾覺得這座宅邸變得巨大、空洞,且寂靜得可怕。父親溫兆豐變成了維繫龐大機器的零件,用源源不斷的物質填補他生活的每一寸縫隙,卻填不滿那份徹骨的寒意。姐姐溫晴則遠飛異國,獨自消化這份沉重的離別。
他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裏,拒絕所有人的靠近。直到那個比他更沉默、眼神漠然的男孩,輕輕推開了他的房門。
那是母親留給他的“禮物”。從夏知意牽着顧念的手來到他面前起,溫瑾就認定了——他是我的。是母親用來彌補她無法長久陪伴的替代品,是獨屬於他的所有物。
起初,顧念像一抹影子,安靜,順從,帶着寄人籬下的謹慎與察言觀色。
但溫瑾不管這些。他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將因母親離去而產生的所有不安與恐慌,盡數傾注到這個沉默的玩伴身上。他去哪裏都必須有顧念,睡覺必須攥着顧念的衣角,受了絲毫委屈也必須由顧念去“討回公道”。
顧念從未拒絕。他用一種遠超年齡的沉穩與責任感,默默承接了溫瑾所有的依賴。他是溫瑾的影子,也是他唯一的鎧甲。
依賴的藤蔓無聲瘋長,纏繞得令人窒息。
十三歲那年,一場針對溫家繼承人的綁架,將這種扭曲的共生關係推向了極致。
黑暗、飢餓、冰冷的恐懼……溫瑾被扔在廢棄倉庫的角落,小小的身體止不住發抖。在他以爲自己會死在那裏時,是顧念用那雙同樣冰涼卻異常穩定的手,笨拙地替他擦掉眼淚,用乾巴巴的語調重複着:“會沒事的。”
當救援終於到來,刺目的手電光劃破黑暗,溫瑾看見顧念臉上帶着傷,正悄無聲息地試圖退入人羣,消失在雨幕裏。
那一瞬間,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比面對綁匪時更甚。
他幾乎是尖叫着衝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顧念,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不準走!”他嘶喊着,過度驚嚇讓他語無倫次,唯有抱着顧念的手臂勒得死緊。那一路上,無論旁人如何勸說,他都未曾鬆開一絲一毫,彷彿一鬆手,他整個世界就會隨之崩塌。
從那一刻起,某種東西徹底變質了。溫瑾對顧念的依賴,發酵成爲一種偏執的、不容置疑的、甚至帶着毀滅氣息的佔有慾。他無法忍受顧念離開視線哪怕一秒,情緒在極度黏膩與驟然冰冷間劇烈搖擺。
他依然是那個昳麗、優秀、人人豔羨的溫家小少爺。但只有顧念知道,在那份完美表象之下,藏着多麼不安與具有破壞力的內核。
這一切,溫兆豐盡收眼底。
他疼愛兒子,也感念顧念的忠心與付出。但他更清醒地意識到,這種病態的依存關係,對溫瑾的成長、對溫家的未來,尤其是對顧念本人,不啻於一場緩慢的凌遲。他必須介入。
在顧念以優異成績考入平都大學後,溫兆豐認爲時機到了。
他私下找來顧念,語氣是慣常的溫和,卻帶着不容反駁的力度:“小念,你很好,能力和心性都是頂尖的。不應該只困在小瑾身邊,做他一輩子的影子。平大有個和國外的頂尖聯合培養項目,徐行之教授牽頭,我覺得你非常合適。”
顧念沉默地聽着。他明白溫兆豐的用意,甚至……在內心深處,他同樣隱約感到恐懼。恐懼於溫瑾日益沉重的佔有,也恐懼於自己心底某些悄然滋長、卻絕不被允許的情感苗頭。他需要空間來喘息,需要釐清這團亂麻。他點了點頭。
然而,當溫瑾得知這個消息時,反應之激烈,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砸碎房間裏一切能砸的東西,瘋狂的怒吼與威脅,最終歸於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絕望。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溫兆豐都爲之震怒的事——在他眼皮底下,將顧念反鎖在了城郊一棟閒置舊宅的頂樓房間裏。
整整七天。
那七天,是顧念記憶中最混亂、最矛盾的時光。
溫瑾每天都會來。有時是崩潰的哭訴與質問,有時是長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凝視,有時又會帶着精緻的餐食與昂貴的禮物,笑容溫柔甜美,彷彿這只是一場尋常的探望,那緊鎖的門扉並不存在。
顧念沒有激烈反抗。他只是異常平靜地接受着這一切,看着窗外自由掠過的飛鳥,內心一片冰冷的茫然與……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祕的縱容。
他清楚地看見,溫瑾對他的感情,已編織成一座華麗而危險的牢籠。而他站在籠中,一邊恐懼着永失自由,一邊卻又可恥地貪戀着那份獨一無二的、近乎瘋狂的專注。
這太危險了。對於他們兩個人,都具有毀滅性。
溫兆豐的震怒如同雷霆。他親自帶人強行破開了那扇門。
門內,顧念面色蒼白,明明腳踝被鎖上卻神色平靜地站在窗邊;而溫瑾卻蜷縮在角落,眼神陰鬱偏執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那一刻,溫兆豐知道,所有溫和的手段都已失效。
他以最強硬的態度,近乎粗暴地將兩人徹底剝離。顧念被直接送入封閉項目組,由徐行之看管,切斷一切對外聯繫。溫瑾則被迅速送出國,置於嚴密的看護之下。
在送走顧念前,溫兆豐與他進行了最後一次單獨談話。此刻,他已不再是溫和的長輩,而是溫家說一不二的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