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獨西行

孤獨西行

最後那根維繫着脆弱平衡的繩索，是在一次狩獵後的爭執中崩斷的。部落的獵手們帶回了一頭巨大的野豬，這本是值得慶祝的收穫。

在分配獵物時，一個彌林曾在他幼時高燒不退時守了一夜的獵人，帶着幾分酒意指着那碩大的獠牙，聲音響亮得讓所有人都能聽見：“這牙給彌林正合適！反正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磨，總能磨成最漂亮的裝飾，掛在他那永遠不變的屋子裏！”

人羣中響起幾聲不知是附和還是尷尬的笑聲。更多的人沉默着低下了頭，迴避着彌林投來的目光。那位曾被他治癒腿傷，如今已是部落中流砥柱的獵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開了。

沒有激烈的指責，沒有惡毒的咒罵，卻澆滅了彌林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暖意。他看着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他們因勞苦而粗糙，因歲月而滄桑，此刻卻因爲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情感，共同織成了一張疏離的網。

彌林意識到，他不是他們中的一員，永遠都不是。

他的存在本身已經成了這個羣體裏一根看不見的刺，引發着不安、猜忌和連他們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的怨懟。繼續留下只會讓這裂痕越來越深，讓曾經溫暖的記憶蒙上灰塵。他帶給他們的應該是治癒與安寧，而不是困擾與分裂。

那個夜晚，彌林沒有回到自己的小屋，而是就着清冷的月光，爬上了部落旁邊那座可以俯瞰整個谷地的小山丘。夜風帶着涼意拂過他的臉頰，他坐在冰涼的草地上，望着下方沉睡的聚落。

零星的火光在幾間木屋的縫隙中透出，那是守夜人或是尚未安眠的人家。大部分帳篷和木屋都沉浸在黑暗與寂靜裏，只能依稀看到它們模糊的輪廓。

他曾熟悉這裏的每一縷炊煙，記得那些圍坐在篝火旁分享食物和故事的夜晚。

他是多麼喜愛他們啊。喜愛他們的鮮活和堅韌，他們生命中那種短暫卻熾熱的綻放令彌林無比嚮往。他渴望融入他們，因此付出了自己所有的善意，以爲能夠換來同樣的接納。

可他終究是不同於他們的。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手背上，他只是任由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悲傷在胸腔裏衝撞。彌林爲即將到來的離別而悲傷，也爲自己這注定孤獨的命運而悲傷。

當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星辰漸漸黯淡下去時，彌林用袖子用力擦乾了臉上的淚痕。他站起身，彷彿要將眼前景象刻入靈魂般地，最後望了一眼那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部落。

河水流淌的聲音依稀可聞，如同這片土地永恆的脈搏。

他走下山丘，回到自己那間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物品的小屋，收拾好行囊。

營地依舊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鳥兒在枝頭髮出清脆的啼鳴。薄霧像輕紗一樣籠罩着帳篷和木屋，一切都靜謐得如同一個不願醒來的夢。

彌林放輕腳步，悄然穿行在熟悉的路徑上，目光貪婪地掠過每一處細節，心臟一陣陣地抽緊。

沉默地離開，是他能爲這個曾經給予他溫暖的部落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當他踏出部落最外圍那道籬笆時，初升的太陽恰好躍出遠方的山脊，將萬道金光灑向大地。晨霧在陽光中開始消散，部落在他身後漸漸清晰，卻又彷彿隔了一層無法逾越的屏障。

彌林背對着那片他曾視爲家園的谷地，面向西方出發。他不知道那裏有甚麼在等待他，但很清楚不能再停留在人類之中。

從今往後若再遇到其他人類，他也只能做一個短暫的過客。在其他人察覺他的異常，在他那不變的模樣引發猜忌和恐懼之前離開。

彌林的身影在廣袤無垠的荒野中顯得格外渺小，腳下是陌生的道路，前方是朦朧的山脈輪廓，頭頂是空曠高遠的天空。

孤獨感緊緊跟隨着他。但他沒有回頭，一步又一步，堅定地向着未知的西方走去。每一步，都彷彿在與他短暫擁有的過去告別。每一步，也都像是在走向一個註定與永恆相伴的孤獨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