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老的陰影

不老的陰影

隨着季節更疊，當初彌林親手幫着立起的幾根支撐新屋的樑柱，如今已被風雨染成深色，上面攀滿了歲月的痕跡。廣場邊緣那排在他到來那年種下的小樹苗，早已枝繁葉茂，粗壯的樹幹需要兩人合抱。定居點向外擴展了些，多了幾座看起來新的木屋。

彌林的外表卻與這緩慢變遷的一切格格不入。

歲月彷彿在他身邊繞行，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的金髮閃耀着健康的光澤，臉龐保持着那份超越凡俗的俊美，沒有任何紋路來記錄流逝的時光。

彌林看起來依然是那個初踏足這片谷地時的少年。

起初，部落的人們對此只是感到驚奇。他們稱他爲“受眷顧者”，“光之子”，認爲他的不老是與那治癒之力一樣，是某種神恩的體現。

那個他曾治癒腿上傷口的男孩，如今已是一個肩膀寬闊，下巴上佈滿青黑色胡茬的壯年獵手。他每次扛着獵物回來，看到彌林時總會露出困惑的笑容。

“彌林，你看上去還跟我小時候偷蜂蜜被蜇了滿頭包那會兒一樣！”他哈哈笑着，眼角堆起了細密的紋路，那是風霜與笑容共同刻下的印記。

曾幾何時，與彌林外表相仿的年輕人們，會在夜晚的篝火旁與他並肩而坐，聽他講述那些遙遠的故事。

如今，他們中的大多數已經成家，身邊圍繞着嘰嘰喳喳的孩童。他們的面容被日光和辛勞刻畫得更加粗獷，眼神裏添了養家餬口的重擔與爲人父母的溫和。他們逐漸和彌林生疏了不少，他們的妻子會禮貌地對彌林點頭，然後悄悄將好奇張望的孩子拉回自己身邊。

那位曾在他初來時爲他說話的老婦人，如今身影更加佝僂了。她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自家小屋門口，眯着眼睛曬太陽。有時彌林走過，她會擡起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他一會兒，然後喃喃低語：“一點也沒變，你到底是……”

一次部落的小小慶典上，人們圍着更大的篝火分享着難得的豐盛食物，歡笑聲和歌謠在夜空中迴盪。彌林站在人羣的邊緣，他身上柔和的光芒在跳躍的火光映襯下，顯得有些朦朧。一個臉蛋紅撲撲的小女孩，搖搖晃晃地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腦袋，用清亮的聲音問：“爲甚麼你總是這麼亮，爲甚麼你不會像祖父那樣長出白頭髮呀？”

周圍安靜了下來。女孩的母親慌忙跑過來，臉上帶着尷尬和惶恐，對彌林連聲道歉：“小孩子亂說話，您別在意，彌林大人……”她抱着孩子匆匆退回到人羣中心，彷彿離他太近會沾染不潔。

彌林大人——不知從何時起，部落裏有些人開始這樣稱呼他。

“他都來了多少年了？我看着我家那小子從光屁股到如今都能獨自獵回一頭鹿了，他怎麼還是那副模樣？”

“我母親說他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現在我母親連路都走不利索了……”

“會不會是山裏那種會迷人心的精怪？用好看的樣子騙人？”

“你看他那張臉，勞苦、風雨，好像都碰不着他。我們呢？一天天老下去……憑甚麼？”

最後那句話，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酸澀的怨氣，從一個正揉着肩膀的中年漢子口中溢出，飄進了彌林的耳朵。他正幫着修理一個破損的漁網，手指靈活地穿梭着，聽到這話，動作不禁停了下來。

他擡起頭，目光掠過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們在成長，在變化，如同河岸邊的青草，一茬又一茬。唯有他是靜止的，好像是凝固在時間河流中的一塊頑石，看着流水匆匆而過，帶走了他熟悉的一切。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緩緩漫上心頭，比他在荒野中流浪時所感受的更爲徹骨。那時的孤獨源於無人相伴。此刻的孤獨，卻是身在人羣之中，卻被一道無形的鴻溝徹底隔絕。

他試圖解釋，當有人旁敲側擊地問起，他只是含糊地說自己也不清楚，或許是生來如此。但這解釋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彌林始終記不起自己的來歷。

彌林依然用他的知識和力量幫助部落裏的人們，會和大家一起在夜晚坐在篝火旁，但他不再主動講述那些遙遠的故事，更多時候只是沉默地聽着。

他曾獨自在河邊清洗草藥，水中倒映出他依舊年輕的臉龐，他伸出手，指尖劃過冰涼的水面，漣漪蕩碎了水中的影像。

他凝視着自己微微發光的手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與這些他珍視的人們，存在着本質的不同。

他們的生命短暫而絢爛，而他的生命不知起點，也望不見終點。

河水在他腳下奔流不息，帶着落花與枯葉，一去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