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間微光

林間微光

自那之後，埃歐爾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轉變，他確信彌林心中最後一絲對外界的渴望已被徹底斬斷。黑暗精靈不再滿足於彌林光芒帶來的靈魂撫慰，他開始以一種近乎笨拙卻又異常執着的方式，試圖將這種撫慰變爲永恆。

石屋不再僅僅是囚籠，埃歐爾着手將它營造得更像一個家。

彌林醒來時，總會發現牀邊放着一碗用溫熱泉水洗淨的甜漿果，或是幾片烘烤得恰到好處的鬆餅，不再是以往千篇一律的肉乾。埃歐爾甚至爲彌林更換了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椅，上面還鋪上了柔軟厚實的獸皮。

“森林深處的泉水更甘甜一些，”埃歐爾將一隻新雕的木杯放在彌林手邊，裏面盛着熱氣騰騰的飲品，氣味苦澀卻帶着回甘，“對你的身體有好處。”他的眼眸在跳動的爐火映照下少了幾分往日的冰冷。

彌林起初只是被動地接受這些安排，對外界的任何饋贈都不做反應。但人心終究是柔軟的，尤其是在極度脆弱和孤獨的時候。他開始習慣醒來時枕邊漿果的清甜，坐着那把不再腰痠背痛的椅子。埃歐爾工坊裏那件幾十年未曾完成的黑色甲冑，不知何時被移到了角落，蒙上了一層薄灰。

“我想去溪邊走走，”一天，彌林喫完早餐後，嘗試着開口，“我好久沒出去過了。”

埃歐爾正在整理他的鍛造工具，聞言動作頓了頓。他只是盯着彌林，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窺探他靈魂深處是否還藏着任何不安分的念頭。漫長的沉默後，他才點了點頭。

“不要越過溪流中段那塊紅色的石頭。”

這已是極大的鬆動，彌林的心中掠過釋然。

日子便在這樣的模式下緩緩推移，埃歐爾似乎從這種飼養與照料的生活中獲得了某種滿足感。他看着彌林在他的照顧下氣色逐漸恢復，這讓他靈魂深處的躁動平息得更爲徹底。他確信，自己已經成功地用舒適的生活，取代了彌林心中對外界的渴求，這道光明終於安於他所提供的這片小小天地。

當一個人長久地處於一種環境，即使最初是抗拒的，痛苦也會因時間流逝而減輕。彌林開始熟悉這片森林的每一個角落，知道哪棵樹下會長出最肥美的蘑菇，知道哪段溪流在午後會灑下最溫暖的陽光。埃歐爾雖然古怪陰沉，但他的照顧是實實在在的，這片森林則提供了生存所需的一切。

他通常會在中午時分坐在溪邊，感受着陽光通過層層疊疊的葉片落在身上，聽着潺潺水聲。他在恍惚中覺得，這樣的生活似乎也不錯。至少這裏沒有排斥，沒有背叛，沒有一次次燃起希望卻又被無情拋下的循環。

第一紀元316年的某個午後便是這樣一個平和的日子。彌林提着埃歐爾爲他編織的籃子，在小溪邊搜索着幾種常見的草藥，目光平靜地掃過熟悉的植被。

埃歐爾允許他活動的範圍，他已探索過無數遍，閉着眼睛也能走回石屋。

今日森林的空氣裏卻瀰漫着一股鐵鏽味，彌林停下腳步，微微側頭。他看見身旁灌木叢遭到人爲的破壞，植物汁液混合着某種深色的黏膩液體。他蹲下身，手指拂過被踐踏的植被，觸碰到溼潤的泥土，指尖染上了一抹已然發暗的褐紅。

是拖曳的斷續血跡，有甚麼東西被艱難地移動過，指向他平日絕不會涉足的森林深處。

他猶豫了一下，埃歐爾的警告在耳邊迴響。任何外來者都可能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順着那斷續的血跡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放得極輕，耳畔只有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他撥開交錯的枝條，向灌木叢後望去——

一個人影蜷縮在陰影裏。

那是一位女精靈，即使昏迷不醒，渾身沾滿泥污與乾涸的血跡，也難掩其驚人的美麗與高貴氣質，黑色的長髮如同月光織就的錦緞。她身穿的衣物布料華美，以銀線繡着繁複的星辰圖樣，這意味着她絕非辛達精靈，而是來自那些曾沐浴過雙聖樹光輝的諾多族。胸甲上有一道猙獰的凹痕，邊緣破裂，肩頭的一道傷口仍在緩慢滲血，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彌林僵立在原地，目光無法從這悽慘而美麗的景象上移開。女精靈微弱的呼吸幾乎難以察覺，生命力正從這具軀體中飛速流逝。

他心想不能就這樣將她丟在森林之中。可是還能帶這個女精靈去哪裏呢？帶她回石屋可能會激怒埃歐爾。彌林幾乎能想象出黑暗精靈那陰鷙冰冷的眼神，以及更嚴酷的禁錮。

然而善良本性讓他對生命懷抱着悲憫與守護，他跪倒在女精靈身邊，靠近了更能感受到她微弱的氣息。他試圖扶起她，卻發現她的身體綿軟無力。他咬咬牙，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抱半拖地將她從那藏身的灌木叢中挪了出來。

昏迷中的女精靈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秀麗的眉宇緊緊蹙起。

“堅持住，”彌林低聲說道，他攙扶着這陌生的來者，走向那座既是他安身之所，亦是無形牢籠的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