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傾覆之手 （1/3）

傾覆之手

整片山脈浸泡在灰白色的水汽裏，能見度降到不足十步。

凱勒鞏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沉。他不再催促趕路，反而常常停下，側耳傾聽甚麼。有時他會蹲下來，手掌貼在地面，感受那些肉眼看不見的震動。

“不對，”大概是傍晚時分，他們在勉強找到的一處巖縫裏避雨時，凱勒鞏突然說，“這雨下得太久了。”

彌林正啃着最後一塊乾糧，聞言擡起頭。巖縫很窄，兩人只能肩並肩擠着坐，膝蓋頂着膝蓋。凱勒鞏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雨水順着他睫毛往下滴。

“甚麼意思？”彌林問。

“意思是，”凱勒鞏看向他，眼睛裏盡是凝重，“這座山隨時可能塌，整片山坡滑下去那種。”

他頓了頓，又說：“我們得離開。現在，馬上。”

“可是天快黑了，”彌林看向巖縫外那片深灰色的雨幕，“而且雨這麼大……”

“天黑和大雨總比被活埋強。”凱勒鞏打斷他，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他檢查了匕首和短刀，最後看向彌林。“你還能走嗎？”

彌林的腿還在疼，渾身溼冷。但他知道凱勒鞏說得對，這幾天他親眼看見山體的裂縫越來越多。

他們重新踏上路時，天色已經暗到幾乎看不見路。

“抓住，”他說，“別鬆手。”

彌林猶豫了一瞬，還是握住了那隻手。凱勒鞏的手掌很冷，皮膚粗糙，指節處有厚繭。

他們沿着山坡小心地移動。

“還有多遠？”彌林在又一次險些滑倒後喘着氣問。

“到前面那個拐彎，”凱勒鞏頭也不回，“拐過去就有條下山的小路，雖然陡峭，但能避開最危險的一段。”

拐彎就在前方大約五十步的地方，彌林能看見那裏山體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天然的屏障。只要到那裏，就相對安全了。風捲着雨水抽打在臉上，彌林下意識地抓緊凱勒鞏的手，感覺到那隻手也立刻回握。

“別停，”凱勒鞏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出奇地平靜，“繼續走，我能看見路。”

頭頂卻在這時傳來異響，不是之前那種零星的落石聲。那聲音從深處傳來，通過腳底的岩石傳上來。

凱勒鞏猛地停住腳步。

“跑，”他大聲地說，“別回頭，拼命跑。”

“甚麼——”

“快跑！”

凱勒鞏用力把他往前一推。力道之大，讓彌林踉蹌着衝出好幾步。他本能地往前衝，手腳並用地在溼滑的山路上爬。身後那隆隆聲越來越響，中間夾雜着樹木斷裂的咔嚓聲，岩石互相碰撞發出的巨大聲響。

彌林不敢回頭，只是站起身拼命跑。身後傳來一聲巨響，他被震得耳朵嗡嗡作響，整個人撲倒在地。他趴在地上回頭看去，就在剛纔他們站立的地方，整片山坡正在滑落。泥土、岩石、樹木混雜在一起向下移動。

而凱勒鞏不見了。

彌林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那片還在移動的泥石流。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混着泥沙掉進眼睛裏。他的腦子反覆回放着凱勒鞏把他往前推的那一刻。

在泥石流的邊緣，離拐彎處大約二十步的地方，一隻手從泥土裏伸出來，無力地垂在那裏。只有手腕以上的部分還露在外面，其餘的全被掩埋在泥土之下。

那隻手一動不動，彌林緊緊盯着那隻手。他心裏想着，趁着凱勒鞏被埋，沒人再看着他。他只要找到馬匹就能離開，這是他之前祈禱過的機會，是大自然替他完成了那個黑暗的念頭。

彌林立刻起身開始狂奔，沒過多久卻又停了下來。

如果不是凱勒鞏推他那一下，現在被埋在那裏的是誰？

如果他跑了，凱勒鞏會怎樣？他會在黑暗的泥土裏慢慢死去嗎？

彌林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站在原地，渾身溼透，冷得發抖，腦子裏兩個聲音在激烈爭吵。雨水順着他的頭髮流下來，流進眼睛裏。他擡起手抹了一把臉，發現自己手在抖。

彌林心想，至少不應該就這樣任由凱勒鞏死去，隨後轉身朝着那隻手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