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 “我的兒子不就是你的兒子。” (1/2)
第5章 05 “我的兒子不就是你的兒子。”
有場飯局。
這半年梁裔已經不大參加應酬,偶爾有人約他他也只拿接送孩子推辭。今天外甥女周淑媛結婚,他當舅舅的避不了,坐那兒喝了不少。中途藉口上衛生間在外面站了十分鐘,餐廳環境不錯,邊上有株盆栽芭蕉樹,綠得可愛。樹影晃悠,他在背光處抽了根菸醒神,聽見席面上兩個人私下議論。
“看見沒,周淑媛他舅舅,主桌那個。”
打火機“咔嚓”一聲,“年紀輕輕就……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人笑了,說:“也沒甚麼好羨慕的,妻財子祿壽,旁人得了一樣都是了不得的事。升得快又怎麼樣,結婚九年,老婆出軌,兒子養到快七歲,不是他的。”
“道聽途說,誰知道真假,不過他確實離婚了。他前妻你也見過,一個大院裏的,老兩口清白了一輩子,差點給梁家人下跪。”
“梁家人甚麼來頭,當時老先生就氣得犯心臟病,現在還在醫院吊着一口氣沒出來。梁敬緯年過四十生的幺兒,跟上頭兩個哥一個姐隔了十來歲,人自己也有本事,一路順風順水,誰知道結婚跌了這麼個大跟頭。這人倒也厲害。綠帽子戴到頭頂了也沒讓人看着笑話,兒子也照樣養。”
“要是我,這對姦夫淫-婦都不會放過。”
“……說了這事沒人知道真假,也就這麼傳着。”
那人道:“我們私下說兩句也就算了,別往外傳。”
他說了這麼兩句意猶未盡,一轉頭看見芭蕉盆栽邊上的男人,西褲襯衣,身上有股疏淡氣。沒說甚麼,打了聲招呼,讓他們進去喫,喫好喝好。那人面皮薄,又摸不準他聽見沒,訕然一笑進了宴會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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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來時虞樹生正在看前男友的畫展。
那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印象派畫家,江浙人,身高不算高,說話帶着江南特有的吳儂軟語味。
虞樹生曾經很喜歡他跟自己說話時的腔調,也愛他眉尾那粒淺紅色的痣。小畫家領着他興致勃勃地大談特談自己的創作理念和靈感來源,他表面十分禮貌地傾聽,心思卻不知道飛到哪裏去。
噢,梁裔眼皮上也有一顆小痣,是棕色的,淡得很。他眼皮非常薄,是單眼皮,擡起眼看自己的時候十分冷峻,一旦半垂下來,又流露出一絲溫柔。他從不用男士香水,身上沒有亂七八糟的味道,扯領帶、摘腕錶的動作很性感,單手解釦子時喉結滾動,有種禁慾夾雜放縱的張力。
“虞老師?”
那畫家見虞樹生走神,輕喚了一聲。
虞樹生恍然回神,歉意道:“噢,你說甚麼?”
這畫的顏色縱有十分的美,虞樹生在這裏,佔去了九分半。他像一座上了釉的白瓷,帶笑的眼是某種工筆細描出的,婉約的美麗。黑的線條和白的留白——沒有人在見過他之後不想起美學標準中的三庭五眼四高三低。他總是笑着的,顯得平易近人。小畫家盯着他的臉,知道不少人在偷看他。他穿一身絲綢的衣服,絲綢這等面料,舒適是舒適,卻沒有形態,而他穿在身上,頓時挺拔起來,走動間風拂褲腳,慵懶而隨性。他身高腿長肩寬腰窄,天生的衣架子,不熱衷時尚圈但給朋友人情走過秀場。以前有名女攝影師瘋狂地給他遞名片,鍥而不捨追到他的住處,懇求他成爲自己的模特。
小畫家交錯了手,不知道往哪裏放,舔了舔因緊張而乾澀的脣,低低:“虞老師……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虞樹生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感到有些索然無味。
他總記不清拿來和前任分手的理由,他來畫展只因實在是無聊。他對前任沒甚麼留戀,當已經挖掘夠一個人身上所有的神祕感後,愛就會變成一件需要責任維持的東西,他沒有這東西,也不願意勉強自己,他一生只追求快樂,追求一種情緒的極致。人不能欺騙自己,也欺騙別人。他還是和小畫家一同走到了僻靜處,微微彎腰做出傾聽的模樣,十二分的善解人意:“你要對我說甚麼?”
小畫家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漸漸紅了眼睛。他紅着眼睛,用虞樹生曾經喜歡的語調說:“虞老師,我們還能……回到以前嗎?”
虞樹生便嘆了一口氣。
“林文。”他準確無誤地叫出了小畫家的名字,極溫柔,又無情地說,“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林文猛然捏緊了手。
虞樹生遞給他紙巾,紙巾上帶着香水的幽淡氣息,淹沒在一滴兩滴無數滴淚裏。虞樹生憂鬱地望着他,很傷腦筋地說:“我沒有走過回頭路,你爲甚麼不自量力地覺得,我會爲了一個人停留?”
手機鈴聲響了。
打破這段難堪的寂靜。
林文咬了咬脣,在淚眼模糊中看見虞樹生一手滑開聯繫人,尾音是他所熟悉,又許久不見的親暱和縱容,帶一絲溫柔的抱怨:“你喝了酒,讓我去替你收拾爛攤子嗎?”
那人說了甚麼,虞樹生轉過身,又道:“好吧,你站在那裏別走,我來接你。你想要我多久過去呢,好吧,看在你很想見到我的份上。”
林文看着他毫不留戀地將自己甩在背後,像從前的每一個情人一樣。他毫無徵兆地想起那名女攝影師,她是如此的自由美麗,家庭幸福,但她遇上虞樹生,一切都毀了。她像朝聖一樣愛上這個男人,愛上自己的出軌對象。她不再快樂,追逐着一個不會爲自己停留的男人,然後拋下尊嚴跪下來求他。他們同病相憐,在深夜因爲爲同一個人的絕情買醉,而對方已經頭也不回地進入新生活,和下一個情人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