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7歲
17歲
十一月最後一週的週一,初念潯在凌晨四點醒了過來。
不是被噩夢驚醒的,只是單純的醒了,她躺在牀上聽了聽門外的動靜——甚麼聲音都沒有,整座公寓安靜地沉在黎明前的深藍裏,齊桉應該還在睡,那隻小兔子鬧鐘要六點纔會響。
她翻了個身,發現自己腦子裏在想一件莫名其妙的事:齊桉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四號,還有不到三週。
十六歲,還是十七歲?
初念潯重新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蓋住脖子。她問過齊時這個問題,齊時說齊桉身份證上寫的是十二月十四,過完這個生日就是十七歲了,然後齊時又補了一句:“那丫頭從不過生日的,以前在親戚家沒人給她過,我給她買蛋糕她都說不要,說反正也沒甚麼好慶祝的。”
初念潯當時沒接話,但這句話一直卡在她腦子裏,像一根不起眼的小刺,不疼,但每次碰到都有些不舒服。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盯着天花板。
不過生日,是因爲覺得“沒甚麼好慶祝”。這太像齊桉會說出來的話了,也像她自己,她二十四年來從不過生日,包括接齊桉來的那天,因爲她的生日是母親的忌日,沒人願意慶祝,連她自己都覺得那一天不值得慶祝。
但齊桉不一樣,齊桉的生日沒有揹負任何人的死亡,她只是從來沒有被人好好慶祝過。
初念潯在黑暗中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讓她接下來整整兩週都處於一種隱祕的焦慮之中,她在網上搜了“高中生喜歡甚麼生日禮物”“送十七歲女生甚麼禮物好”,搜索結果讓她更加焦慮——滿屏都是甚麼“網紅ins風禮盒”“閨蜜手鍊定製”“少女心爆棚的星黛露”,她一條都沒看完就關掉了網頁。
送禮物這件事,她真的不擅長,她這輩子送出去的禮物一隻手數得過來,其中三件是齊時高中時期過生日她隨手從學校小賣部買的本子和筆。
但這次不一樣。
她躺在沙發上,用平板打開了一個畫材網站,開始瀏覽專業級別的素描本、彩鉛套裝和便攜式水彩工具,這個領域她熟悉,至少不會踩雷。手指劃過一頁又一頁商品的時候,她的目光被一套進口的固體水彩吸引了——顏色飽和度很高,混色效果好,附贈一支便攜水彩筆。價格不便宜,但也不算離譜。
她正要把這套水彩加入購物車,忽然又停住了。
不對,如果她只送畫材,那這個禮物的性質就是“老師送學生”,專業、實用、毫無私心,這正是她一直試圖維持的距離。但她想了這麼多天、翻了這麼多網頁、甚至失眠了好幾個晚上,她真的只想像一個老師那樣送一份公事公辦的禮物嗎?
初念潯把平板扣在膝蓋上,仰頭看着天花板。
過了很久,她重新拿起平板,退出了畫材網站,打開了另一個頁面。
——
初念潯提前跟工作室請了假,說十二月十四號那天有事不能上班,齊桉渾然不覺,依舊每天早上六點起牀做早餐,晚上趴在茶几上畫速寫,偶爾偷偷在素描本上畫初念潯的側臉,每次被瞥見就迅速翻頁,動作快得像做賊。
週五晚上,齊桉洗完澡出來,擦着頭髮往次臥走,經過客廳的時候發現初念潯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了一個筆記本電腦和幾本攤開的畫冊,看起來像是在工作。
“姐姐還不睡嗎?都快十一點了。”齊桉停在沙發旁邊。
“嗯,有個東西要改完,”初念潯頭也不擡地說,“你先去睡。”
“那姐姐也早點睡,別又熬到凌晨。”齊桉說完,乖乖地回了次臥,關上門。
她躺在牀上,頭髮還沒完全乾,散在枕頭上散發着洗髮水的清香。齊桉盯着天花板,聽着門外偶爾傳來的鍵盤敲擊聲,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被角。
其實她知道明天是自己的生日,但她不確定初念潯知不知道,齊時肯定會記得,大概明天會從國外打視頻電話來。但初念潯……她沒有主動提過,初念潯也沒有問過,而且這一週初念潯都很忙,每天關在臥室裏趕稿,喫飯的時候話也比平時少,大概根本沒有注意到日期。
沒關係,齊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反正她從來不過生日,多一個沒人記得的生日也無所謂。她在心裏默默數了數,這是第十七次。
十七歲。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對自己說了一句“生日快樂”,然後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