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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沒有萬一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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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萬一

那天晚上,兩個人都沒有睡。

初念潯躺在牀上,兔子燈的光在牀頭櫃上安靜地亮着,她盯着天花板,把今晚餐桌上的對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理智思考過的結果,年齡、閱歷、性格缺陷,每一條都客觀、清晰、無法反駁。但當她最後彎下腰親到齊桉額頭的時候,理智並沒有在掌舵。是別的東西替她做了決定。

她從牀頭櫃上拿起那本夾滿了便利貼的書。翻開第一張:“姐姐,保溫杯裏有豆漿,我自己打的,沒有加糖,你應該喜歡。”那時候齊桉剛來不到一週。她往後翻了翻,便利貼的顏色五花八門,有的是粉色的,畫着兔子;有的是便利貼背面,邊緣撕得歪歪扭扭;有的只有一句話,有的畫了小人。每一張都是齊桉寫的,每一張她都沒有扔掉。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看到一張新的便利貼,是今晚不知道甚麼時候粘貼去的。齊桉的字,圓圓的,很用力:“今天我終於把憋了四年的話說出來了。姐姐的額頭親起來好軟。——桉”

初念潯把便利貼按在自己額頭上,閉上眼睛。

“……麻煩的小屁孩,”她極輕極輕地說,“甚麼時候變成大人的。”

與此同時,齊桉坐在次臥的書桌前,桌上是初念潯送的新油畫筆和新速寫本,她拿起那支刻着自己名前綴字母的筆,在速寫本第一頁畫了一扇門。

門半開着,光從門縫裏透出來。

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她說,等我拿到錄取通知書,就告訴我答案。”

然後她合上本子,關了檯燈,鑽進被子裏。她閉上眼睛,嘴角還掛着一個收不住的弧度。

十八歲的第一天,她許了一個和十四歲時一模一樣的願望。不同的是,十四歲那個願望是“如果能見到她”,十八歲這個願望是——她已經聽到答案的前奏了。

牀頭櫃上,初念潯送的兔子燈和她自己那盞舊檯燈並排放着。一大一小,一新一舊。她伸出手,把兩盞燈都留了一盞亮着。

窗外又有人在放煙花了,大概是附近的高中生在慶祝週五。一朵接一朵,在冬夜裏炸開溫暖的光,亮了好一會兒才散去。

冬天還很長,但最冷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

十二月到次年二月的這段時間,齊桉把公寓變成了一個半軍事化的備考營地。

客廳的茶几被徵用爲文化課專用書桌,各科模擬試卷按科目摞成幾沓,用不同顏色的夾子分類。牆上貼了一張她自己畫的央美校考倒計時日曆,每過一天就用紅筆劃掉一格。書房是專業課陣地,畫架上的油畫換了一幅又一幅,顏料管擠空了一支又一支,松節油的味道瀰漫在整套公寓裏,初念潯已經聞習慣了,甚至覺得這個味道比咖啡因更提神。

齊桉每天的時間表精確到分鐘:早上六點起牀背英語單詞,七點做早餐,八點到下午五點半在學校上課,晚飯後開始專業課練習到深夜。速寫、色彩、素描、創作,四門校考科目輪番上陣,每一門都不能落下。周老師每週額外給她加兩次輔導,初念潯負責在家幫她看構圖和色彩,偶爾拿起炭筆在草稿紙上改兩筆,示範完就退到一邊,把筆還給齊桉讓她自己來。

一月中旬的一天晚上,齊桉在書房畫色彩靜物,畫到一半忽然放下筆,盯着畫布發了好一會兒呆。初念潯坐在書房角落的椅子上翻畫冊,餘光捕捉到她的異常,沒有開口問,只是翻畫冊的速度放慢了。

“姐姐,”齊桉的聲音悶悶的,“萬一考不上怎麼辦?”

這是她備考以來第一次說出這句話。此前她從來不說“萬一”,哪怕畫得再不滿意也只是咬着牙重畫,哪怕模擬考分數不理想也只是把錯題整理一遍又重做一次。但在距離校考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她終於撐不住了。

初念潯合上畫冊,看着她,齊桉坐在畫架前面,肩膀垮着,頭髮有些散亂,圍裙上沾滿了顏料,手指的指縫裏嵌着洗不掉的鈷藍色。她看起來很疲憊,是已經拼到極限卻還在硬撐着往前走的那種疲憊。

“你過來。”初念潯說。

齊桉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眼眶有點紅,但嘴脣抿得緊緊的,顯然正在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失控。初念潯擡頭看着她,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她已經不需要低頭看這個小孩了。齊桉現在站直了和她差不多高,甚至可能比她高了一點點。

“你知道央美校考的通過率是多少嗎?”初念潯問。

“……知道。百分之五左右。”

“你知道你現在的水平在甚麼位置嗎?”

齊桉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周老師說我專業課過線問題不大。但萬一發揮失常呢?萬一考題正好是我不擅長的方向呢?萬一——”

“沒有萬一,”初念潯打斷她,語氣篤定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我在這個行業待的時間比你長,看過的畫比你多。你的基本功已經過了校考的門檻,你的色彩感覺是天生的,構圖能力在同齡人裏是頂尖水平。周老師帶過十幾屆美術生,他說你問題不大,不是安慰你,是事實。”

齊桉低頭看着她,嘴脣動了動。

“至於‘萬一’,”初念潯把畫冊放在一邊,站起來和齊桉面對面,“萬一你真的發揮失常,那就明年再考。你才十八歲,一年的時間在你這個年紀不算甚麼,央美不是隻有一個校考名額,你也不是隻有一次機會,所以你不要把這場考試當成生死之戰,它不是,它是你選的路,但不是唯一的路。”

齊桉咬着嘴脣,眼眶越來越紅,但她沒有哭。她站在那裏,看着初念潯認真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胸口那塊壓了好幾周的大石頭鬆動了一下。

“……姐姐,你以前安慰我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她開口,聲音帶着一點哽咽的笑意,“以前你只會說‘那就再畫’。”

“那是以前。現在你要的不是鞭策,是減壓。”初念潯重新坐下來,拿起畫冊,“去把剛纔那張畫完。紅色襯布的冷暖關係你還沒處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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