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聖人凡生(十):如今深宮禁苑,靈均只是一個外臣,犯了死罪。 (1/5)
第92章 聖人凡生(十):如今深宮禁苑,靈均只是一個外臣,犯了死罪。
皇帝不曾在意靈均。
小孩在的位置離內室尚隔幾重簾帳,又有香案遮擋。他只可能聽見些微模糊的聲響,但看不見簾帳具體的人。縱然他認出傅雲又怎樣?
左相已經死在了天下人心裏。
簾內是另一番天地。
光線被丹紅帳幔濾得昏沉,牀頭一盞小燈,火苗豆大,將人影投在牆壁上,晃動,變形,交疊。
“您曾教我,天地君親師,”皇帝說,“今日我與相父,只拜天地。”
兩隻青瓷杯都在皇帝手裏,杯壁浮着細碎的冰紋,是江南的供物。酒液傾入,聲音清冽,像深夜裏敲了一聲磬——皇帝自己與自己碰杯。
一飲而盡。
在不知君臣的年紀,他已經有了妄念。
梧生雙膝跪地,低下了頭,朝他的先生拜了三拜。
這場禮儀過後,眼前人從此只是他的髮妻。
燈焰又縮了一次,堂外的風漸歇。皇帝在天下人前聲明瞭左相的死訊,又在靈堂之後,和傅雲糾纏不清。
天花板上新雕刻的游龍戲鳳,此刻彷彿也飛舞遊動起來,那鳳被身後的龍緊緊纏繞着,而後,交尾……
瞬間,李梧生戰慄。
他遲疑地、有些不解又有點挫敗,低頭看……很快,它又亢奮起來。臉好像在燒,他擡起頭,臉上燒得厲害,從耳根一路蔓到脖頸,他沒有過這種失控感,下意識地去照牀側銅鏡,鏡中是一張年輕而猙獰的臉,眼角很紅,嘴脣溼潤,帶着猙獰的饜足、醜陋的興奮。
從牀上飄落一件硃紅朝服,染了腥白,狼藉在地。衣服在之前的混亂中被扯得凌亂,襟口撕裂。
現在,左相的死和傅雲的新生,皇帝都參與過了。
“相父,不怕。”皇帝的腔調不合時宜、溫言軟語,像在哄慰情人。他的目光落在傅雲臉上,仔細逡巡。然後發現了,緊閉的眼睫根部是溼的。
皇帝緩慢地笑起來。
“梓潼睜眼,看看朕。”
傅雲驀然笑了一聲。“陛下,臣感念你的垂憐。”話語中帶上了舊日朝堂奏對時的疏淡與恭謹,只是那恭謹底下是冰冷的誚意。
皇帝愈發狠厲,傅雲終於說不出話來。
*
皇帝微服去了吳府。
說是探訪右相吳椿,實則只在前廳略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光景,話裏話外敲打幾句朝務,便以“素聞府上園景別緻”爲由,起身閒步。
在後園一株老梅下,他“偶遇”了正在獨自清掃落花的靈均。
在少年眼中,皇帝未着龍袍,只一身玄色錦緞常服,質地是極好的,卻壓不住那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寂。外罩一件同色狐裘大氅,素淨得有些刻板。皇帝沒有戴冠,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他的臉顯出模糊又虛假的柔和。
皇帝早就查得清楚,靈均是吳椿在江南平亂時、救下的戰場孤雛,不慕世家繁華,亦不願入吳氏族譜,所以至今無名無姓,只有“靈均”這個名字。
皇帝是說話的高手,但凡有心,與販夫走卒也能聊得投契。但靈均對他戒心頗重,問一句,答半句,目光始終清冷肅然。
皇帝也不急,只撿些無關痛癢的風物、江南趣聞閒聊,語氣輕鬆,姿態閒適,花了一番水磨工夫,才讓少年緊繃的肩線略略鬆懈了幾分。
他不着痕跡,把話題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皇帝問靈均,可想好要甚麼姓氏?人活一世,總需一個來處、一條歸路。
吳椿與江南世家關係疏淡,靈均受他影響,也和吳氏親族不大親近。但一個自幼失怙、寄人籬下的孩子,長年養在勳貴門庭,見慣了旁人的父慈子孝、家族倫常,心底豈會對“歸屬”二字全無念想?
在相府見到靈均第一眼,皇帝就摸清了他的幾分性情:重情,守禮,執拗,內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