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歸墟人間 (1/2)
歸墟人間
鍾印躺在牀上,睡不着。
手腕上隱隱傳來的刺痛,像一根細針,總把他往那個地下室裏拽——那些被砌進牆裏的人……
他們和他一樣。用血餵養那個木盒,一天又一天,直到身體再也造不出新鮮的血液,直到盛巖找來新的人。然後,被砌進牆裏。七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沒了。
鍾印沒感知到他們的亡靈。念一說過,有些魂魄會變成地縛靈,在人間遊蕩一陣子,然後就徹底消失——再也回不來,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
他翻了個身,嘆了口氣。他緩緩閉上眼,想去歸墟幻境裏看看。念一的筆記裏寫過:夢不是夢,幻境不是幻境。那是甚麼?他沒想明白。
水面接住他的時候,鍾印已經習慣了這種墜落般的輕盈。手腕上的渡厄泛着月光,那光慢慢的將他包裹……
鍾印盤腿坐下,腳下是平靜的水面,倒映着深不見底的天穹。渡厄散出的光,像在水面上撒了一把,星星點點的飄向四面八方。
耳邊是流水的聲音——不是那種洶湧的、拍岸的浪,是細碎的、溫柔的那種,像小時候太爺爺家屋後的小溪,夜裏睡不着時,能聽一整夜。
風從很遠的地方來,穿過他,又往很遠的地方去。帶着一點草木的氣息,一點夜晚的涼意,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活着的氣息。
鍾印忽然想起今天,於落給他帶的奶茶。那個小子一臉認真地說“多加了好多紅豆”,好像紅豆真能補血似的。鄒識騫那個二傻子被他哥打了後腦勺,還嘀嘀咕咕“我就說說怎麼了”。陳念一嘴上罵他“這麼大人了還能讓人綁架”,收拾東西的動作卻放得輕輕的,像怕吵着誰。
還有陸識檐。
那個男人甚麼都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有甚麼,鍾印說不清,但他坐在這片水面上時,總想起那個眼神。
螢火在他身邊緩緩飄過,像一羣忘了回家的孩子。
風聲,水聲,若有若無的人間煙火氣。
鍾印忽然覺得,活着真好。
鍾印喃喃道,幻境不是幻境……那是真實的人間嗎?
他的身體越來越輕,像一縷遊絲,慢慢飄向空中。他成了一縷風——起初只是輕輕的一縷,吹過麥田,走過山崗。他睜開眼,看見了人間。
是真的人間。
麥田裏有躬身勞作的身影,有赤腳奔跑的孩童,他們踏起的塵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繼續吹,拂過山巔,看見了日出——金色的光從地平線漫開,染紅了半邊天;也看見了日落——暮色四合時,村莊升起炊煙,人間在昏黃裏沉入靜謐。
他看見了人們在這片土地上艱難且堅韌地活着。
他看見了滄海桑田——山巒隆起又平夷,河流改道又幹涸,一代代人走過又消失。他看見了紛爭與戰火,城池傾頹,哭聲震天。他也看見了生生不息——廢墟上開出野花,焦土裏冒出新芽,活着的人擦乾眼淚,繼續耕種。
他輕輕拂過一個孩童的臉頰,那孩子擡頭看了看天,笑了。他吹散農人額角的細汗,那人直起腰,望向遠方,眯起眼睛。鍾印隨着風,拂過人間的每一根青草、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生靈。
這人間,最美好的,依然是人。這些人裏……有的曾與他擦肩而過,有的與他隔了山海,也有他引渡過的亡靈……
幻境不是幻境。
這裏,也是人間。
渡厄的光芒回落……是渡厄帶他去了人間……
鍾印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陸識檐那張寫滿擔憂的臉。
“怎麼了?”他開口,聲音卻乾澀得彷彿許久未曾沾水。
陸識檐低下頭,將臉埋進他的頸窩。下一秒,鍾印感覺到脖頸上一片溼熱。“你怎麼了?”
“你睡了兩天。”陸識檐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細微的顫抖。
鍾印怔住,不知不覺,他竟在歸墟里逗留了這麼久。
陸識檐擡起頭,溼漉漉的眼睛望進他的眼底,那雙黑色的瞳仁裏倒映着鍾印的輪廓。“鍾印,你會離開嗎?”
“我能去哪兒?”鍾印覺得好笑,“休完年假,還得回去上班呢。”
陸識檐沒有笑。他緊緊將鍾印箍在懷裏。這兩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鍾印就那麼靜靜地躺着,無論怎樣呼喚都不醒來。身體尚有餘溫,心跳也未曾停止,可就是沒有任何回應。那種懸在深淵邊緣的恐懼,幾乎將他吞噬。